庄子諵譁:第六篇 大宗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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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諵譁(全文·目录)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庄子諵譁:第一篇 逍遥游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庄子諵譁:第二篇 齐物论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庄子諵譁:第三篇 养生主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庄子諵譁:第四篇 人间世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庄子諵譁:第五篇 德充符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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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諵譁:第七篇 应帝王 | 沃唐卡www.WoTangKa.com

《大宗师》这一篇,可以说分成两部分。上半部分是讲,人由出世的修养而超凡入圣,完全解脱,等于是《庄子》前三篇的总论。一个人能够做到了了生死,然后才可以入世做人做事。再加上《人间世》与《德充符》的引申、解释、结论,这样才算完成了一个人,人生的价值也就是这样。这样一个人,才够得上称为一个大宗师。

《大宗师》下半部分,等于儒家所讲有成就的君子,包括《礼记》所讲的儒行,说明一个儒者,一个知识分子,如何做一个人。一般认为《庄子》是道家的思想,表面上看起来跟儒家两样,实际上原则是相同的;尤其这一篇,主要是讲对生命的认识。这个命在哲学的理论是天命,在实际修证,就是认清楚生命的来源。如果研究命是什么,等于佛学里头所讲的业,这个业,就是生命的一股力量,叫做业力或业气。我们先了解了这篇的大纲,然后再来研究本文,比较容易透彻。

天命与自然

知天之所为.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

庄子首先提出来,对于自己生命的把握;人的生命是自己可以做主的,并不是说会那么短命的。人为什么短命呢?道家思想同佛家思想几乎相同,认为都是自己糟蹋的,自己活该,是自求快死的。我们先了解“知天之所为”,这是属于形而上的,关于这个天,往往包括好几种意义;有自然的天,就是我们仰头看到的天体,科学性的天;有宗教的天,有时候代表上帝,代表宇宙有个主宰;还有形而上的道体,也可以叫它天,叫它佛,叫它真如等等。儒道两家用天字做代号,代表形而上超越宇宙万有生命以外,另外的那个东西。“天之所为”,“所为”是个现象,天的作用;“天之所为”,不是天之“能为”,“能为”是天的体性。“能”跟“所”要分开。

要了解“知天之所为”这一句话,先要参考上古道家的《阴符经》,其中所说“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,尽矣!”这几句话把宇宙万有,以及生命的道理都讲完了。实际上《易经》及道家所讲的修养法则,都是效法于天道,是宇宙自然的法则。道家认为,我们人的生命,同宇宙自然法则是一样的,所以如果能够知天之所为,然后“知人之所为”,了解人为的各种人事道理;包括了我们生理的变化,精神、思想的变化等等。一个人的修养学问到了这个地步,“至矣!”到了家了。所以庄子所提的这两句话,也是同《阴符经》的说法一样。现在再看郭象的注解:

知天人之所为者,皆自然也,则内放其身,而外冥于物。与众玄同,任之而无不至也。

“知天人之所为者,皆自然也,则内放其身,而外冥于物。”中国道家老子所讲的自然,不是印度哲学的自然,也不是西方哲学的自然。西方学问里所谓自然,是指物理世界的,是有质有象的,就像我们讲的自然科学一样。另一个是印度的自然外道,那个自然也不是物理世界的自然,而是说生命的自然,不要去追究,随便它,像行云流水一样,一切是听其自然。印度这个哲学思想的自然教派,变成一个有主宰、有生命的这么一个理念世界的自然了。再看中国道家所讲的自然,也可以说概括了物理世界的自然,又概括了印度哲学的自然,它的代号就是道,也就是孔子在《易经》上所引申的形而上道,这个本体的力量。

所以我们看中国道家所讲的自然,同西方和印度哲学的观念,是不同的,千万要区分开来,不能混为一谈。我们后代翻译的物理、化学等学科,统称自然科学,这只是借用了古代自然这个名词,大家往往本末倒置,就把古书上的自然当作自然科学的自然。所以郭象的注解说,“知天人之所为者,皆自然也”,到达这个境界就是得道了。得道的人呢!“则内放其身”,没有身体的障碍,也没有身体的观念;“而外冥于物”,而外面呢!跟物理世界达到心物一元,两个混合为一了。

“与众玄同,任之而无不至也。”人跟物质世界的物,跟树木花草,行云流水一切混合为一了,不分彼此。“任之而无不至也”,放任其自然,一点都不用后天的心思;这样的话,这个道的修养就到了。所以这一段郭象的注解,是很重要的,他的意见也蛮对的。

“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。”这一句,郭象的注解说:

天者,自然之谓也。夫为为者,不能为而为自为耳;为知者,不能知而知自知耳。自知耳不知也,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;自为耳不为也,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。为出于不为,故以不为为主;知出于不知,故以不知为宗。是故真人遗知而知,不为而为,自然而生,坐忘而得。故知称绝,而为名去也。

“天者,自然之谓也。夫为为者,不能为而为自为耳”。“夫为为者”,上面这个“为”是动词,下面这个“为”是名词。有一种说法,认为宇宙间有一个主宰,叫做上帝、玉皇大帝,或者佛,给了一个代号;但是道家并没有这些!中国文化从《易经》开始,宗教外衣早已经脱掉了,反而是后人把它穿上。中国文化是最科学化的,没有穿宗教外衣,也不加哲学的粉刷,赤裸裸地直接表达有一个东西。“夫为”是能为的,意思是说能为宇宙万有主宰的“为者”,它所起的作用。“夫为为者,不能为”,宇宙万有生命的根源,是无为的,什么都做如不做。

比方来说,我们现在看到物理世界自然的虚空,是什么作用都没有,什么都没有做;空间有什么用呢?但是宇宙万物离开空间,就没得生命,就是这个道理。既然没有主宰,那宇宙万有一切的生命,怎么生出来呢?是自生自灭,“而为自为耳”,它自己本身构成一个生命的法则。“而为”,是“所”为的为,不是“能”为的为,这就是能所的问题了。

知与不知的问题

“为知者,不能知而知自知耳。”最高的智慧,到达了知而无所不知,我们人类的智慧高,是了不起,但是最后还是空的;因为空,故名为无知。所谓“为知者,不能知而知自知耳”,那么我们人的思想,可知一切的作用,这个知不是什么上帝做主,不是佛做主,也不是鬼神做主,而是我们自己生命中本有的功能。“自知耳不知也,不知也则知出于不知矣。”因为我们人这个本性,也就是我们生命的功能,具备了无穷无尽的智慧宝库;表面上看起来,没有一个知和不知的东西,不像我们现在自己认为有个知的东西;因为它是知而不知的,而无所不知;所以真正的智慧最高处,一无所有。道家这一套思想,就是老子“为、无为”的道理,由此发挥成最高政治哲学,帝王领导学。所以一个在上位的人,不一定太精明,不一定太有为;即使很精明很有为,也要做到无所为的样子。因为他无所为,才可以使其他的人能够发挥长处,这一套就是道家的思想。

“自为耳不为也,不为也则为出于不为矣。”这个道理都一样。“为出于不为,故以不为为主”,因为一切万有的所作所为,它本身是出于道体的;换言之,生命最高的功能,是从无为而来。

“知出于不知,故以不知为宗。是故真人遗知而知,不为而为”,所以得道的人,没得知,无知。一切的感情、感觉、知识、思想,都丢弃不要了,空掉了,“遗知”就是抛弃了。那么最高的智慧那个无所不知,也无所“不为而为”的作用,就发挥出来了。“自然而生,坐忘而得。”把身心都忘了,空了。“故知称绝,而为名去也。”所以这个得了道的最高智慧,是绝对的,不是相对的;那么一切的名相,叫做无为也好,叫做道也好,这些都沾不上。

郭象注解的《大宗师》,文字又美,虽然翻来覆去,就是为呀知呀这几个字,但是每一重的逻辑,都分析得很清楚,是科学化的逻辑思辨,又是文学化的表达。这是中国文学达到最高处的艺术,读起来很舒服,有时候自己会笑的,知呀知呀,为呀为呀,搞些什么名堂!但是大有道理在内的。

现在回到《庄子》的原文:

“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。”退一步来说,不是进一步,一个了解道的人,知道人活着,包括了生理和精神两方面。如果我们了解人精神方面的法则,“知人之所为者”,就会知道疲劳一定要休息、要睡觉;睡足了一定要清醒。等于自然界的天地一样,白天过完一定是黑夜,春天过了一定是秋天等等。“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”,换句话说,我们的知识学问,得来之后,有时是非常可笑的。有了知识学问用来盖房子,发明机械,本意是想帮助人便利人,结果反而变成杀人的武器。换句话说,人类的知识学问,“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”,应该是回转来找自己所不知的;我们所不知的是生命的本源。

我们的思想、知识,是这个生命能知的第二层投影;而这个能够思想、有知识、有学问的功用,有一个根本;如果知道了第一层这个根木,就叫做得道了。所以道,也是必须高度的智慧实证,实证的结果是什么?是知而非知。有一个知存在,就非道也。

你想与天地同寿吗

“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”这个现有的生命,不会中途夭折死去,是智慧充沛的缘故。人活到六十岁或者一百岁,认为很长寿了,但在道家的观念,那是短命;道家认为人人可以与天地同寿,与日月同休,天地人三者寿命一样久长。结果人为什么做不到呢?道家的资料,认为是我们自己糟蹋的。前面曾说过,一切的喜怒哀乐,情绪心理的变化,都会使寿命减少。这是中国道家特有的思想,不管准不准确,说是幻想也可以,理想也可以,但道家对生命的重视,是人类文化里所没有的,这是道家特别的地方。

佛家有一个比较相同的说法,认为人的生命本有八万四千岁,因为人类心坏,思想情绪太复杂,道德就坏了;每一百年减一岁,人也矮一寸,慢慢矮下来。将来我们人类,世间的知识最进步,但到末劫的时候,脑袋大,四肢手脚用不到,也变小了,手一按机械就可以了,十二岁就做了爸爸,活到一二十岁就死了。到了那个劫数里,草木都可以杀人,空气也可以杀人,最后人类统统死光,地球也打一个翻身。那时,人类只剩下五百个算是好人做人种,然后慢慢大家倒回去生活,做好人,不乱来,科学文明也废了,人还是靠劳力,规规矩矩做人。然后一百年再长一寸,加一岁,倒回原来活到八万四千岁,这样一个来回叫做一小劫。所以说人修行三大劫,我看我是等不及了,这太长了!这是佛学关于宇宙生命劫数的说法,同道家的说法非常接近。

刚才我们解释《庄子》的原文,“而不中道夭者”,不半路短命而死,以道家的看法,彭祖虽然年高八百岁,也算是短命,所以《庄子》提到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,我们觉得是一万多年,在逭家看起来,只是活了一年而已。下面看郭象的注解:

人之生也,形虽七尺,而五常必具。故虽区区之身,乃举天地以奉之。故天地万物,凡所有者,不可一日而相无也。一物不具,则生者无由得生;一理不至,则天年无缘得终。然身之所有者,知或不知也;理之所存者,为或不为也。故知之所知者寡,而身之所有者众;为之所为者少,而理之所存者博。在上者莫能器之,而求其备焉。人之所知不必同,而所为不敢异,异则伪成矣。伪成而真不丧者,未之有也。或好知不倦,以困其百体,所好不过一枝,而举根俱弊,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。若夫知之盛也,知人之所为者有分,故任而不强也!知人之所知者有极,故用而不荡也。故所知不以无崖自困,则一体之中,知与不知,暗相与会而俱全矣。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。

“人之生也,形虽七尺,而五常必具。”五常分两种,物理世界是金木火水土五行,人伦的五常是仁义礼智信,也是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五伦,所以说人生五常必具。

“故虽区区之身,乃举天地以奉之。”“区区”形容小,我们这个生命,虽然七八尺之躯,几十斤肉而已,但不要看这个渺小的身体,“乃举天地以奉之”,整个的天地,都来奉养这个生命;如果没有空气,没有太阳,没有水、青菜、牛肉、萝卜,就活不下去,宇宙万物都要奉养人。

“故天地万物,凡所有者,不可一日而相无也。”所以天地万物的存在,每天都不可缺少任何一样东西。“一物不具,则生者无由得生,一理不至,则天年无缘得终。”所以宇宙万物,少了一样东西,这个生命就活不下去,尤其最重要的,日光、空气、水,少一样,或者多一点,生命就出问题,这个是讲物理。“一理不至”这个理,是精神世界的,跟物质一样的重要。精神生命有至理,这个理包括哲学性的,也代表了精神的那个法则,这是个代号;也就是知识所能够了解的理。什么叫做儒者呢?“一事之不知,儒者之耻。”一件事情不能透彻了解的,都够不上称为一个知识分子,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文化。所以说,一个读书人,能通万理,无所不知。“一理不至,则天年无缘得终”,修道的人要高度的智慧,无所不通;有一点不了解,这个生命就做不到长生不老。

“然身之所有者,知或不知也;理之所存者,为或不为也。”他说我们生命里这个所有,这个身体上面所有,“知或不知也”。朱文光有一篇小文章,是报道科学上的证明。整个宇宙的万有,先不要讲唯心,先讲唯物的思想,这个宇宙是很渺小的一点,人的脑子之复杂,那么多神经像电缆一样,现在国外科学进步,头脑及身体内部,都可以用机器照相显现光色;凡是思想里头一动念,心里一起变化,都可以表现出来。心肝脾肺肾有任何毛病,颜色马上不对,将来科学再进步,诊断一个病人,只要从影像中看光色就行了。虽然中国古代中医没有那么科学化,但原理早已经有了。

所以他说,道家的思想,人体以内的所有,“知或不知”,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。天地宇宙间,我们的精神生命,“理之所存者,为或不为也”。那些功能,哪些有作用,哪些没有,我们还不知道。这里要注意,郭象在西晋时候所注的《庄子》,早提出来“理”字,理就是道体。到了宋朝的理学家,也用理字,他们一方面用了人家的东西,一方面拼命骂道家外道,佛家异端;结果骂了半天,原来是东家邻居拿一点东西,西家邻居又搬一点家具,自己开个店面,卖的东西都是那两家偷来的,然后说自己的最对,他们两家都不对,实在可怜!这就是理学家。

谁真了解生命

“故知之所知者寡”,他又告诉我们,我们自认为学问很好,其实,人类的学问,我们所了解的很少,所知道身心、生命及宇宙的一切,不过一点点而已。“而身之所有者众”,但是我们身体上的功能,非常多非常富有。“为之所为者少,而理之所存者博。”所以我们用各种方法,养生之道也好,医药也好,修道也好,我们做得到的,能达到最高效果目的的太少。宇宙间的真理,有很多是我们所不知道的,仍保存在秘密的状态;不是天地间有意保存,而是我们自己知识达不到的。

“在上者莫能器之,而求其备焉。”因此啊,出人头地,高高在上者,“莫能器之”,没有办法把宇宙间的真理,变成一个可用的东西,因为理不通嘛!这个同科学道理一样,譬如说牛顿看到苹果掉下来,就发现了地心吸力,科学又进步了一层。但是我们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苹果,也不晓得掉下来是有个道理的;这个道理本来存在于宇宙间,好在被他发现了。这些科学家都是傻子一样,傻不愣登的,一下一个灵光来了,哎唷,这个里头有个东西;像文学家一样,突然冒出来的妙句。爱因斯坦发明相对论,也是一样,瓦特发明蒸汽机也是傻里傻气,鸡蛋煮成石头,煮那么久了也不知道;后来想到,这个东西这么一烧,这个水可以变力量耶!但是宇宙间这个理,“上者莫能器之”,它原来就存在,只是自己智慧不够没有发现;如果能发现生命这个道理,就可以把生命永远保存了。“而求其备焉”,我们想求其完备,做不到。这两句话,后来也应用在政治的最高领导哲学,“上者莫能器之”,当领袖的自己什么都不会,同汉高祖一样,样样不会。汉高祖会什么?喝喝酒,什么都不懂,但他善于用别人的长处,“而求其备焉”,结果都变成他的成功了。

“人之所知不必同,而所为不敢异”,这也是人类行为学所涉及的。我们讲西方的科学研究,新的名词特别多,其实把旧的东西找出来,也就应用无穷了。人类行为的原则,“人之所知不必同”,譬如你办一个工厂,所用的人,智慧才能,不必要一样,如果都一样,这个工厂就停摆了;如果大家一样聪明的话,连螺丝钉都装不上去了,所以“人之所知不必同”。“而所为不敢异”,人的智慧虽不一样,有些作为可要一样;人的思想聪明各人不同,但吃喝拉撒一定同,睡觉也一定同的。

“异则伪成矣。”人的所作所为必须要一样,人类的生存也共同,可是人类忘记向这个共同目标而努力,外加自己心理及各种的欲望,以致社会上有作伪,有虚假,有勾心斗角。“伪成而真不丧者,未之有也。”社会上有了伪造的东西以后,生命的真就丧失了。可是你们要注意,道家的东西是很圆的喔!下面讲的也是最高领导学,当领袖的道理,就是道德诚恳;有最高的诚恳,就是最成功的人。所以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,不要玩花样玩手段,这一百年来我们看得清清楚楚,世界文化的交流发展,人人玩手段,玩聪明,一个高似一个。尤其我们老头子看来,现在年轻人越来越诡,手段越来越高,比我们这些老头子还老,老奸巨滑到了太上老这个程度。将来什么人成功呢?一个笨人,一个不玩手段,对人做事非常诚恳的人;这是天地的法则。

所以“伪成而真不丧者,未之有也”。社会上工商界有钱的大老板,他们所用的人,很多都是领十万块钱薪水的博士,还要听他指挥挨他骂。我说世界上的博士,都给“不是”用的呀!他什么都不是,格老子有钱,要听我的。你说他有什么本事呢?他有个本事,就是诚恳吃苦耐劳,所以他有钱了嘛!你博士又怎么样!你博士碰到他“不是”,就比你高一级啊!世界上的大学校长,都去募钱才培养了很多博士出来,那些大学校长向哪里募钱?向“不是”那里募钱耶!才培养这些博士。世界就是这么样一个世界,妙不妙!由这里就懂得了最高的诚恳,不作伪的道理。

“或好知不倦,以困其百体,所好不过一枝,而举根俱弊。”有些人“好知不倦”,同我们这些笨蛋一样,又读书又求知识,有一点不懂,就拼命去研究。“以困其百体”,结果身体搞衰弱了,

眼镜戴一千度,头发也白了,背都弯起来,不是肝炎就是咳嗽!不过帽子戴上了,叫做博士,如此而已。“所好不过一枝”,你所知道的不过这么一点,“而举根俱弊”,你整个的身体六根,根部都烂了,不健康,这个有什么用呢?所以啊!“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”,人类以很小的一点聪明知识,害了那个根本大智。

“若夫知之盛也”,真的智慧,最高的成就是什么?“知人之所为者有分,故任而不强也!”真懂得生命的重点,不用这些后天有限的知识才干,而是体任自然,不去强求。“知人之所知者有极,故用而不荡也。”人生了解的这一点知识,太有限了,如果不能了解宇宙,不能了解生命,有什么用呢?因此自己用而不荡,虽然在人生世界作用之中,但不乱来;自己反而觉得很笨,因为自己生命的来源都不知道。

“故所知不以无崖自困”,我们现有的学问,知识尽管好,仍属有限,因为学问是无涯的,但不要以这个把自己困住;“则一体之中,知与不知,暗相与会”,用现有的知识去了解生命的根本,达到最高道的境界无知,把有为的知识,都融入无为的境界里去;“暗相与会”,跟道的境界,自然冥合了,不分界限了,“而俱全矣!”这就是完全的境界。这也就是“斯以其所知养所不知也”。

郭象把《庄子》这几句话,解释得很好,他的注解像一篇论文,也是真正的博士了。古代考功名作文章,四书五经之中,随便抓出来这么一句,考试官临时出题,你的思想才能,就在文章里表达了,这也是很妙的。就像这一篇文章,把科学、人生、政治一切的道理,几句话的短文全部都发挥了。如果这些小字的注解溜过去不看,就不了解时代文化的演变。

所以两晋南北朝的清谈,不是偶然的,郭象在晋代,当时重视老庄的思想,而真正的历史渊源,开创祖师是曹操父子。这是告诉青年同学,一百年来所写的中国哲学史,都不大靠得住,都还有问题。现在再看《庄子》的原文:

知识学问非绝对

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

《庄子》讲知与不知的重要,这个纲领先要把握,就是说人类的知识不算学问,我们有个大学问,就是无所不知的那个道体,也就是我们生命的根源。自己活了一辈子,连生命的根源都不知道,白做了一个人,所以很可怜。庄子的观念是,认识了自己生命的本源,才算是真人。譬如吕纯阳,道家认为他得道了,所以叫吕真人;当然我们同学,将来如果得道了,就是李真人,张真人,某真人。

但是这个道要如何得呢?有两个路线,一个是抛弃了自己的小聪明,而求那个真正无知之知的大道;另一个路线,把世间的学问知识参透到了极点,最后归到“一无所知而无所不知”,也就得道了。这是讲知的重要。那么真知又是什么呢?印度佛学叫做般若,《金刚经》全名就是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,般若中有个实相般若,就是道的智慧,不翻成智慧而用译音,因为翻成智慧意义不完全。“实相般若”与“知而无知”,其实二者一样,所以印度文化,与中国文化搭配,就完全融会了。

现在庄子讲“虽然,有患”。但是,这个道理还有毛病。他提出理由,“夫知有所待而后当”,我们这个智慧,必须相对而知,看到黑的,比较起来,有一个东西叫做白;看到长的,就想到短的;知识都是对等,就是相对而了解的。唯识学把相对叫做比量,是比较而知。知识都是相对而求出的结论,是“有所待而后当”,然后才定一个恰当的名词,做一个恰当的了解,这是普通的知识。“其所待者特未定也”,知识都是相对的,比较性的,没有绝对的标准。

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
“庸讵知”是庄子的口头语,是当时的南方话,战国的时候所谓楚人,不全是后世所讲的湖南、湖北,而是当时的中原地带,当时的土话“庸讵知”,等于“怎么知道”的意思。“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”我们所谓了解这个道,乃至这个天,不管是科学的,或者是形而上这个道体,怎么知道这不是人为的解释呢!譬如宗教家解释,天上怎么样,上帝怎么样,那是人为的解释。宗教非常有意思,西方人的天堂,跟东方的完全不一样;阿拉伯人的天堂,跟欧洲人的天堂也是两样,颜色不同,神的样子也不同;中国人的佛穿中国的衣服,汉朝人塑菩萨,穿汉朝衣服,什么王母娘娘,这个外婆,那个公公,西王母,东王公,配搭一大堆,各有不同。

再看那些有神通的,外国人也有有神通的人,你去问他,我前生哪里人?他说你前生是希腊人、印度人,但很少说你是湖南人;因为西方人不晓得有个湖南,他意识境界里头没有。我们中国人说到你是什么投生的,或说你是高雄呀,或者你前生是个鸡啊,鸭子啊,他也不晓得西方有个恐龙啊!所以不会讲你是外国人投生到这里;这些谈天说地的,都是人为的,没有一个知识是靠得住的。

“所谓人之非天乎?”我常常讲到中国政治哲学,或者哲学思想,什么人是哲学家?乡下那些老太婆,一辈子没有离家二十里范围,端个板凳坐在门口看下雨,看牛回来,看到田里水涨,一辈子也只看过那么个境界;也没有爬过阿里山,也没有到过中央饭店那个圆顶上,都没有;但是你问她,老太太,你怎么样?很苦哦!是我的命嘛!认命了!这就是哲学家,所有哲学家都不及她。

所以说政治哲学,中国古代讲的,“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”,不管什么主义什么思想,都离不开这八个字;老百姓要求的是安居乐业,做到了“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”就好。这都是哲学,都是人最起码的话,“所谓人之非天乎?”它合于最高的道及天理。知识分子及宗教家所解释的天堂,说你到我那里就没有罪了,你不到我那里就有罪啦!那些是挂羊头卖狗肉的,都靠不住,庄子早给你说明了。所以最平常的道理,最平常的东西,就是最高的真理。真理就在最平凡的地方,平凡就是最高的真理。

真人的行事风格

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。

“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”庄子说,得了道的人就是真人,到达真人这个境界“有真知”,那是真智慧。下面又把我们带到一个神话境界,但却是真的,把人的生命价值说得很清楚。“何谓真人?”什么叫得道的真人呢?“古之真人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”,“逆”就是迎,“寡”就是少。“不逆寡”就是顺其自然。

通常一个人的心理,从小孩开始,分糖也好,吃奶也好,都贪多的;真正得了道的人,少就少一点,就是刚才我所讲,乡下老太婆大哲学家说的“命嘛”!你怎么分得那么少?唉!我的命嘛!少就少吃嘛!无所谓,一切不贪求,这是“不逆寡”。什么叫做“不雄成”?雄是英雄,自己觉得了不起,你看,我比你行吧!我就了不起,我就成功,这就是机心,用心打主意。真人不打主意,一切的成功很自然,没有成功与失败的感觉,命嘛!就是这个样子,无所谓。

“不谟士”,谟同谋一样的;不谋就是不打主意。我们所有的人都打主意,想办法赚钱,想办法钻门路,想办法那样这样,乃至想办法修道,想拜佛多拜一下,罪业就少一点,都在那里打主意,都是做生意的思想。“不谟士”就是不求;认为向上帝祷告罪就没有了,那是自己欺骗自己,这是谟士。真人没有这三点,但这三点却是人生心理状况最严重的地方。人会打主意,真人不会;人会自己觉得了不起,真人不会;人贪多无厌,不好的地方不愿意去,钱少了不干,或者你看不起我,我就生气,这些都是逆寡;真人不逆寡。这三句话,现在的心理学发挥起来,就有三本大书了,古代很简单,三点而已。

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

庄子说真人就是如此,做到了这三样,他也没有过错,纵然有过错也是无心的。“过而弗悔”,有错过去就过去了,今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,没有后悔,没有追恋。不像一般人为过去的事生气烦恼;当年我对他怎么样,他现在对我怎么样,那年过去了,那是去年,去年到现在三百六十五天,影子都找不到了。人大半的烦恼都是追悔过去,梦想将来;都在那里烦恼,不能把捤现在。

生命只有现在,过去已经过去,未来还没有来,你去想那些干嘛!现在怎么样?现在就在这里看书,就是很简单,心中就没有烦恼。“过而弗悔”是两个观念,“过”,所犯的过错,也是无心而做的;“而弗悔”,没有什么,一切过去就过去。“当而不自得也。”为人处世也有两个观念,“当”就是现在,现在也没有觉得什么了不起,过去不追,未来不妄想。当在现在的时候,“而不自得也”,也不想把现在抓住。现在是抓不住的,马上就过去了;这样是得道的人,我们都做不到的。我们一般人的心理状况,都在三段里头追悔,追想昨天,瞎想未来,想要把握住现在,生怕把握不住,结果愈抓得紧,愈飞得快。所以得道的真人,他没有这样,也就是《金刚经》讲的,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

若然者,登高不栗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,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。

人修养到这个境界,已经没有时间观念,没有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他爬高不会恐惧,不是不会恐惧,就是从万丈悬崖掉下去,他也没有觉得是掉下去,更不会坐车子呕吐的,因为没有觉得自己在车子上,同躺在床上一样,心理没有分别作用。到水里也淹不死,因为他忘掉这是水,到火里也不感觉热。

这其中是有道理的,讲起理论很难。先说一个案例,是我所晓得的,也是说老实话,不是说假话。我的老师告诉我,他的老师(我的太老师〉是学禅的,有入水不濡的本事。他这个人到了什么都无所谓的境界,都是笑一笑。有一次,大约八十多年前,一个法国神父来跟他谈道,神父拿了一杯毒药,也不是太毒的啦!等于是这个杀虫剂,吃了可能会死。那个时候西药很少,很稀奇,太老师说有毒吗?哪有这回事!我看同茶水差不多嘛!不相信我喝给你看。他就喝下去了,结果一点事都没有。

他原是广西人,后来常住四川,有一天他从成都回新都家里,经过驷马桥,就是司马相如当年所说的,“不坐驷马高车,誓不过此桥”。那个河很宽,河水涨得很厉害,他夜里回家,手里拿着念佛珠,不晓得他念佛不念佛,结果路走错了,走到河里去了。他觉得怎么那么远,还没有到家,慢慢走吧!在河里走了一夜。早晨上游有船过来,看到河里一个人头游来游去在转,怎么搞的?这个人是不是自杀?过来一看,他还在念佛;问他怎么会这样,他说我回家呀!你怎么在水里?谁说的!我在走路。他忘掉了,入水到了这个境界,一切都忘掉了。

所以说真人到这个程度,入火也烧不掉,也没有觉得热,人的生命功能修养到这个境界,是得道了。“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。”“登假”就是登遐的意思,是超过无量无边,因为他心的境界已经达到无量无边,大而无外,小而无内,一切知觉感觉同他毫不相干;身体也忘掉了,这个叫真人。庄子所描写的,由心理转化到这个境界,是真的事实;心理能够修养到这个境界,就叫做得道的真人。

真人的生命现象
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

“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”,就是道家所说的,夜睡无梦,睡了就睡了,醒来就醒来。“其觉无忧”,醒来也不做梦。我们一般人睡觉,睡着仍在思想的时候,眼睛因为闭着,就形成一个境界,我们叫它是梦。现在白天是张着眼睛在做梦,我们以为眼睛张开就是醒,其实也在做梦,是有悲欢喜乐的白日梦;夜里的梦也有悲欢喜乐。但是真人“其寝不梦”,他不做梦;换句话说,其醒也无梦,白日也不做梦,就是那么坦然,所以“其觉无忧”。“其食不甘”,吃东西无所谓,什么都可以,吃一点饱了就算了,没有什么叫做咸甜苦辣,好吃不好吃;因为饮食的欲念没有了,解脱了。这个食的欲念很严重喔!食欲还存在的话,气脉是不会通的。

“其息深深”,一呼一吸的中间,好像停了一样,叫做息。学佛的人修止观修到息,不是靠鼻子的呼吸,鼻子一来一往是呼吸,一呼一吸中间那一段是息。普通人息很短,得道有定力的人长一点,好像没有呼吸,停止呼吸了,那个是真息,是呼吸功能最初的能,所以他的息深深。大家不要搞错了,不是深到丹田;一般人叫你守小肚下面的丹田,那是装大小便的肠子,你守它干什么!搞久了以后,不是大便秘结,就是血崩,道也不是在小肚子上!这个“其息深深”,是深到无底,不是在身体上搞的;当然身体有感觉,就是呼吸自然到达足底心,到达足趾头。

“真人之总以踵”,得道的人,这个呼吸往来,那股保留元气的息,每一次都到达了足底心。“众人之息以喉”,我们普通人呼吸是靠肺部的,只是身体的一半,所以得道的人,工夫到了,呼吸不靠鼻子,自然在呼吸;每次都达到足底心,这就是真人的外表,慢慢的有资格做大宗师了。但是修养到这个境界,还不到大宗师的程度,中国后世道家,称这个就是神仙。神仙分五等,死后精灵不散,叫做鬼仙,是最低层的仙;其次是人中之仙,有定力的,心境很宽广的人;进一步地仙;再进一阶是天仙;再进一级就是大罗金仙。大罗金仙就是大阿罗汉,佛家讲大阿罗汉就是佛。

一个人到达“其息深深”“之息以踵”这个境界,就是地仙之份;这个人也就达到了昼夜长明,夜睡无梦,身轻如叶。所以道书上描写,中国有些老祖宗们得了道的,到八九十岁时,身体轻灵,行疾奔马,看他走路快速到与那个奔跑的马并排,却好像没有动过一样,这个就是所谓地仙之份。

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

所谓“屈服者”,是心中有烦恼,不服气,我们任何人都是很屈服的,就是普通话说的都活得很窝囊,很委曲;为什么呢?心里头都有一股烦恼压在那里,无法跟人家讲,每人心里都有痛苦忧烦。“其嗌言若哇”,所以讲话,嗌嗌嗌……尤其向人家借钱的时候,不好意思,嗌了半天;像我们了解的,问他要多少钱你赶快讲嘛!不要啰嗦啦!

所以人活在世界上,都会求人的,因此讲话就不会痛快。儿子向父母要钱,那很自然,那是睡倒了要,拿来,要去买东西!先生要向太太要钱,那是站着要;等到父母向儿子要钱,是跪着要。当父母向儿女要钱的时候,那就是“其嗌言若哇”;你有没有呀?够不够用?如果够用,我想拿一点!你看人生多么可怜,心里都很屈服。“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”一个人,世间的欲望愈多,天机愈浅,人愈聪明,本事愈大,欲望也就愈大;物质文明愈发达,人的欲望愈多,则离道愈来愈远。

古之真人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;其出不欣,其入不距;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

“说”通“悦”字。古来得道的人,他也没有觉得活着很痛苦,也没有怕死,死也无所谓,活着也无所谓,这两样他看成一样。中国人的思想,生死并不存在心中,我们老祖宗也用不着打坐用工夫去了生死。譬如大禹就讲过:“生寄也,死归也。”活着是住旅馆,在这里玩玩,死了呢,回家休息。孔子在《易经》上讲:“明乎昼夜之道而知”,你晓得白天跟夜里的道理,就会明白生死的道理。生命就像夜合花一样,夜里开花,白天收拢来;我们人的生命是白天开花,夜里就睡觉了,死生不过如此。所以上古的真人,把死生已经了了,不存在于心中,“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”。

“其出不欣”,由来得道的真人,“其出”是指生命的用,“不欣”就是也没有什么高兴;什么留名万古,封侯拜相,乃至为帝王,也没有什么了不起;我们历史上,黄帝尧舜就到达这个样子。“其入不距”,收回来也没有觉得与外界有距离,也不会自叹知名度不高了,看到他都不向我打招呼,我没有地位了,活不下去了;没这回事。恭维也好,骂我也好,反正差不多,别人要说让他去说,同我没有关系。“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”生命活着很舒服,如此而已。这个“翛然”,就是陶渊明的诗: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那个味道。

我们年轻的时候,读书很调皮,我还记得有一个同学,跟我坐在一起,他说我告诉你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我现在才发现,陶渊明啊,斜眼睛的。我说为什么呢?他说这个“悠然”,一定是斜眼睛,方向不对。听他一讲,另外一个同学更调皮,他说你搞错了,他不斜眼睛,他歪脖子。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一批同学,调皮鬼,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啦!

人生所谓“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”,生命活着就活了,死了很自然就走了,何必那么痛苦呢!又上个氧气,被人家翻来覆去的,不干。所以活着也没有什么厌恶,也没有什么烦恼,过一天就算一天。我常说我们现在,多活一天好像是利息,赚来的,说不定今天晚上鞋子一脱,明天早上就不穿了,属于那个地摊当铺的,再不然属于那个垃圾箱的,都不知道,也没有什么关系。

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终;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,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。是之谓真人。

这是人生真的价值了,“不忘其所始”,一切的作为,不要忘掉最初的动机,“不求其所终”,也不要追究结果是什么!无始无终,忘记了时间观念,忘记了空间观念,只对现有的生命,悠然而受之,冷了加衣服,热了脱一件,饿了就吃。“受而喜之”,假使痛苦来呢?高高兴兴地接受就是了;这就是理念的境界哦!你真做到就差不多了;把整个的人生,看成是一个游戏,这正是进入到游戏三昧。“忘而复之”,忘掉的,没有的东西,“复之”把它恢复了。忘掉了生命从哪里来,那个本有的生命的境界,就是我们婴儿时候那样。

现在要回复到婴儿的那个状态,一切都无所谓,婴儿抱在手上,你骂他两句,他算不定笑了,以为你逗他笑。但是婴儿的那个境界,被长大后知识污染而失去了,所以要恢复。“是之谓不以心捐道”,不用心去求道,“捐”就是求道,捐也就是减少。打坐的人,修道的人,都叫你空啊,空掉;空是个方法,是叫你用减法。教你眼睛瞪到天上看光啊!或念佛啊,念咒啊,那是用加法。所以佛法叫你不增不减,不要去加!也不要去减!可是普通人,“以心捐道”,都是用减法。如果有心去空才叫做修道,就不对了;有心修道不是道,捐道就不对了。

“不以人助天”,不要以人为的方法,去帮助自己的天机,就让它自然,就是这个自然样子,只是当下。所以后来禅宗把它浓缩了,经常用“当下即是”这句话;只有现在,生命就在现在这一下。当下即是,“是之谓真人”,这样才是得道的人。

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颡頯;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

“若然者”,一个人能够修养到这一步时,“其心志”,他心中没有妄想,没有烦恼,“心志”是精神专一。“其容寂”,慢慢他内心的修养,影响他的外形,也很清净,就是我们讲的神仙菩萨那个样子。“其颡頯”,额头发亮,有光,很充满。这样的人,有没有情感变化呢?那是不是像个木头人啊?不然,他有情感变化;“凄然而秋”,当他看到别人很可怜的时候,他会很慈悲,会可怜别人,他同春夏秋冬四季一样,反应很自然。“暖然似春”,换句话说,他的态度虽然很严肃,像秋天一样,可是像《论语》上描写孔子,“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”,跟他一见面一谈呢!很温暖,好像坐在春风中,很舒服,很温和。

“喜怒通四时”,同春夏秋冬一样,自然合那个时令;不是喜怒无常,是喜怒有常规,是很近人情的。一个佛,一个成功或有道的人,内外作为都很近人情,不是不近人情的。如果一个修道的人,一个眼睛瞪到外面看东西,古里古怪的,那已经是神经了,不是修道;修道的人非常平凡,喜怒通四时。“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”,他在这个世界上,与物理世界,一切万物之间,相处非常恰当相宜;可是你研究不出来他的意思和做法。而且处人处事都蛮高明,事后一看,恰到好处,恰得其份,恰得其所。“与物有宜”就是儒家所讲的仁义,也是真人的境界。

用兵的原则

庄子所讲的《大宗师》,照我们的观念来说,是先有出世的成就,就是普通观念所谓得道了。一个人能够得道,就是内圣成功了,庄子把得道的工夫、境界都说了;然后内圣以后外王。并不是说得道的人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,只有真正得道的人,才是圣人,才够得上是个大宗师,然后入世用世,所谓用世之道。

讲到用世,与《庄子》内七篇和外篇、杂篇等等,都有很大的关系。《庄子》这一本书,代表了道家,普通都讲老庄,又称为黄老;“黄”就是黄帝,“老”就是老子做代表,包括庄子。所谓黄老之道,包括了兵家、法家、谋略家,乃至诸子百家,渊源都出自黄老。在黄老的立场来讲,也认为儒家及诸子百家,都渊源于黄老。“老”并不是单指老子《道德经》,它包括了全部中国文化的道。

事实上,历史上国家有问题的时候,拨乱反正都是靠道家;天下治平的时候才用儒家。一般学者研究认为,孔孟之道的儒家,秦汉以后被帝王们利用,作为统治的权术。表面上看起来,这些学者们的话有些过分;事实上秦汉以后的儒家,唯一的谋生就是做官;这一个做官的风气,影响了中国三千年的教育,成为非常有问题的教育。

首先的问题是教育观念,习惯性的重男轻女,因此人人都希望能够生儿子,而且望子成龙。什么方法可以望子成龙呢?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,只有读书。读书可以做官,做官可以发财,

这样一连串的观念就下来了。在座的诸位朋友,包括我们在内,开始的思想里头,尽管有忠君爱国的观念,大帽子的口号;事实上,开始读书,还是想升官发财,儒家就是如此。

历史上真正不同的人物,倒是道家;道家并不一定是打坐修道,而是包括全部文化天文地理等在内。那么道家用以拨乱反正的是什么呢?影响最大的是《庄子》这部书,大家平常都忽视了它,后来所谓谋国之道,军事思想,谋略的思想等等,都出于《庄子》。下面这一段,庄子讲外用之学,首先以军事哲学为基础。

故圣人之用兵也,亡国而不失人心;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爱人。故乐通物,非圣人也;有亲,非仁也;天时,非贤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己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

所谓大宗师得道的人,假使来处世,对历史国家天下有所贡献,首先提出用兵的道理,这一句话在中国文化上,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。历代喜欢谈兵的是道家人士,所以军事哲学思想、谋略学,都出于道家;后代所标榜的神仙们,没有不喜欢谈兵的。如道家的代表作《淮南子》、《抱朴子》,以及多数道家的大著作里,都附有兵法,以及政治的所谓权术一类的东西。

所以我们可以得一个结论,道家喜欢谈兵论兵,尤其是那些神仙们,更喜欢论兵,这在文化史上看起来,倒是很奇怪的。唯有代表儒家的孔孟之道,不大喜欢谈兵,甚至于避免谈兵。因此历代历史的转变,谈兵用兵与政治策略的变动,都与道家有密切的关系。这里庄子干脆就提出来,“故圣人之用兵也,亡国而不失人心”。

这一句话不要念错了,并不是把自己国家亡了;是把人家的国家亡了的。不管你是侵略也好,“吊民伐罪”也好,亡了别人的国家,别人还要感谢,这个很难了。不管后人的怀疑如何,汤武革命,确实是使别人亡国,但最后万民恭维,还得到亡国人民的爱戴,做到了“亡国而不失人心”。

他说得道的人用兵,为什么会得到如此的结果呢?因为“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爱人”。这些文字看起来很顺,逻辑观念都是相反的;就是说得道的圣人用兵,亡他人之国,而被亡的国家,反而个个爱戴,个个拥护。原因就是,得道人用兵,不是为个人私欲,不是为侵略人家,而是为万民的利益。拿现在的话说,就是为人民造福利;这一种福利,不是我们现在的福利观念,是“利泽施乎万世”,这一点我们年轻同学更要注意。

讲中国文化,刚才我们批评读书为了做官,我们从小就要背《朱子治家格言》,这几乎是每个国民必读的。其中有:“读书志在圣贤,为官心存君国”,因为观念太深了,一辈子都受它的影响。过去知识分子读书人做官,任何的政策举动,都有一个很严重的观念,就是看政策是否有百年以上的效果;所谓国家百年大计,不是只顾目前。第二个最重重的观念,在个人方面,不能在历史上留下污点,而使子孙永远无法抬头。一般人的观念,岳飞是忠臣,秦桧是奸臣,清朝的时候,有一位秦姓诗人到过杭州西湖岳坟,在他的诗中有一句,“我到坟前愧姓秦”,因为历史上秦桧实在太丢人了。这种观念哪里来的呢?就是中国教育几千年的习惯,“为官心存君国”。这两种观念,在今天我们文化思想里,好像非常淡了,这是我们文化的悲哀,或者耻辱,或者是问题,必须重新检讨。所以讲文化复兴,中国文化究竟讲什么,这是问题。

看庄子所讲,亡人家的国家,而不失人心,因为他的利泽施乎万世,是千秋万代所仰慕的。“不为爱人”,并不是只为一点爱或仁慈的口号,也不会为爱某一个地区的人;换句话说,圣人所做的不为爱人,而是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时间空间所限制。这是“圣人之用兵,亡国而不失人心”一个总结论。《大宗师》所谓得道的圣人,是由出世的精神,做入世的事业。

内圣外王的成就

下面就是一条一条分析内圣外王的成就。内圣外王这一个观念,是宋朝理学家们所惯用的一个名词,实际上这个招牌是庄子的。他们拿来用了以后,反过来就骂老庄,这种学术的态度很不严谨,很不应该。

“故乐通物,非圣人也”,马上问题来了,所谓圣人的修养,如果只限于通达人情物理的,也不够圣人的资格。所以圣人不只了解人情物理,还有进一步更高的通达。

“有亲,非仁也”,这个“仁”字,与儒家解释仁义道德的仁,并不违反,而是对孔孟思想更扩大的注解。“有亲”,亲人的私情,所谓真正的仁慈,如果还带一点亲人的私情,已经够不上仁了。讲到亲与仁,儒家所谓的仁,同佛教的慈悲、基督教的博爱,都有相同之处;不过范围解释说法各有不同。

历史上宋明理学家常跟佛家的思想有争论,理学家说你们佛家讲慈悲,不错啦!慈悲就是我们儒家讲的仁,但是你们佛家讲慈悲,是莫名其妙空洞的口号,不着实际。佛家的慈悲是平等爱人,儒家的仁也等于慈悲,但它是有范围有层次的爱,是“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,先把自己小孩照应好,再把力量爱心扩大,爱社会上其他的孩子。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,把我的父母老人养好,有力量才养你的父母,养社会大家的父母。嘿!你们佛家呢!不然,慈悲平等爱一切众生,众生那么多,怎么爱啊?

理学家说假定释迦牟尼佛,跟孔子两人站在河边,看见两人的妈妈都掉到河里去了,请问释迦牟尼佛你怎么办?先救自己的妈妈,还是先救孔子的妈妈?如果先救自己的妈妈,那不够慈悲,众生平等,两个妈妈都是要救啊!儒家不同,孔子当时会毫不客气,先跳下去救自己的妈妈,再跳下去,救你的妈妈,是有一个程序的。所谓“亲亲”,把我的亲人先安置好了,再把我的心量扩大,就是叫公啦。“仁民”爱别人,爱社会,把人类都爱了以后,再“爱物”;所谓行人之道,有它的步骤次序。这个道理,我们要搞清楚了。

庄子这里,等于对儒家没有批判,可是下了一个注解,“有亲,非仁也”,所以仁慈是爱天下,没得私心,中间有所亲,有所偏爱,已经不是仁的最高目的了。如果是个大宗师,圣人之道,爱是普遍的,像下雨一样,并不是对于青菜、萝卜,或者人参、当归就多下一点;那些毒药、辣椒、麻醉药,就少下几点,不是如此,而是好坏一律平等。所以说,“有亲,非仁也”。

“天时,非贤也”,这也是春秋战国时代,对儒家的批判。当我讲《孟子》的时候,我一定替孟子辩护,现在对不起,我已经没有义务替孟子辩护了,我现在是讲《庄子》,我得了他的钱,就要站在他的立场说话。孔子在《论语》里提到,“贤者避世,其次避地”,儒家所谓圣贤之道,非其时不出来,社会环境不对不出来。但是庄子认为真正的圣贤,没有为己,所以不论天时合不合,都要出来,艰难困苦更要出来,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。但是他又转过来说,“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”,这一句话,也有一点骂儒家人的味道,批驳儒家有点利害不通之处。历史上看到很多读死书的儒家人,都有这个味道,庄子在当时前后也看到很多,所以他认为这一般知识分子,没有得道,不懂利害的关键。

道家的所谓通利害,是怎么通呢?历史文化上常有诤辩,儒家理论主张所谓临危受命,时代愈艰苦,愈要站出来,救社会,救国家,救天下。可是在中国历史上的儒家人物,真做到临危受命的,并不太多,不得已的倒很多。道家表面上看来,好像不走临危受命这个路线,多半认为时代狂澜不能倒挽,而走隐士的路线。历史上儒家,经常标榜中流砥柱,或是倒挽狂澜,气派都很大。中流砥柱,等于说台风过后,石门水库的洪水流下来,一个人站在水中要抵挡水流,大概早就被水冲跑了,砥不住的。所以道家不做这种笨事,中流砥柱看起来很伟大,在那个时势的潮流下,除了一个人送命,历史上可以留名之外,对于社会没有贡献,对于国家没有补益。

道家认为要顺自然之势,就是所谓应用之道;明知洪流一下来,不是堤防能阻隔得住,所以要计算雨量多大,流程多远,等到水流到关键点,打开一条水沟,顺势把水就轻轻带走了。政治也是一样,所谓四两拨千斤,就把那个时代扭转过来了。所以说救世之道,必须要通利害,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。

站在道家的立场看,儒家是那么的窝囊!可是话又不能那么讲。我们回转来看《易经》孔子的思想,真正研究孔子,不能够只拿四书五经做代表,四书里的一部《论语》,有十分之二是关于学生的,只有一小部分是关于孔子的。要研究孔子真正的思想,《易经》之中,倒是孔子的思想为多;此外,要深通《春秋》,才了解孔子。

谈《春秋》 说《史记》

孔子自己也讲,“知我者春秋,罪我者春秋”。司马迁后来作《史记》,仿照孔子的思想,讲了两句话,“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”,这句话非常傲慢,骂尽了当时这些人,看不懂,本子都不要翻,我只有藏之于名山,将来后代有一个聪明的人,他会看懂。因此人家说《史记》是汉代的一部谤书。可是司马迁很伟大,汉武帝也很伟大,乃至他的儿孙等,都很伟大,没有把《史记》毁了。

司马迁写刘邦跟项羽两个人,项羽传叫本纪,刘邦传也叫本纪,两人虽然一成功一失败,但从某方面说,两人是一样的。这种观念可以说是司马迁的了不起,他也看准了当时没有人懂,因为《史记》很难读懂。譬如说,他写一篇传记,讲那个人的都是好处;而坏的一面,只有与那个人有关系的人传记里才有。所以研究一个人,必须要把那一个时代有关的资料,都要读遍,这就不容易了。

孔子著《春秋》,最后却宣布,“知我者春秋”。《春秋》是一本书,怎么会懂得孔子呢?孔子的意思是说,将来你们要真正了解我,除非真正懂得《春秋》。“罪我者春秋”,将来你们够资格骂我的,也要把《春秋》研究通了才行。所以我们小时候,像《春秋》、《战国策》,以及小说的《三国演义》,都不准读的,旧式教育,认为看了以后会学坏。因为《春秋》就是大谋略,就是大兵法,所以孔子有“罪我者春秋”的说法。

为什么引用到这些呢?孔子在《易经》中说,“知进退存亡,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!”只有圣人才真正懂得利害关键,进退存亡之道,而不失其正。假使不知进退存亡之道,就不是圣人,这种观念同道家的完全一样。所以庄子说,“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”。这不是说君子比圣人差一点,如以学位比喻的话,圣人等于博士,君子等于是个硕士,大学毕业更差一点;我们这是随便做比方啦!

“行名失己,非士也”,历史上许多人为了好名、求名,所谓留万世之名,“失己”,亡失掉了自己;“非士也”,这够不上是一个知识分子。所以我常常跟青年同学讲,关于名利两个观念,我们不能不提到一个日本人,就是明治维新的大臣伊藤博文。在晚清中兴那个时代,他跟李鸿章是外交的对手,伊藤博文是日本第一批的留英学生,把西洋的风气引介回国,改变了日本。他有两句名言:“计利应计天下利,求名当求万世名。”这是全部中国文化思想,更充分表达了儒家的思想。所以说,如果只为个人一己之名,行名而失己的话,非士也,这是够不上称为知识分子的。

讲到这里,又要引用司马迁的思想。我常常说《史记》不是一本历史,而是一部历史哲学,尤其《史记》的学问重点,不是什么汉高祖、项羽等传记,而是里头的八书。就是关于天文的《天官书》,经济思想的《平准书》,还有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律》、《历》、《封禅》、《河渠》。此外还有一篇《伯夷列传》,其中有“烈士徇名,夸者死权,众庶冯生”三句话,包括了很多的思想,是讲的人生哲学。“烈士徇名”,一看烈士这个字,不要就想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,那就不必研究中国文化了;《史记》的这个烈士名称,是套用古文的,在古文当时所讲的烈士,等于现在所讲的英雄;时代不同,观念也就不同了。

所谓世界上的英雄,“徇名”,为了成名,生命在所不惜;把自己的命像赌钱一样押上,这才够得上称英雄。这个“徇”,等于打牌一样,把命拿出来作最后的赌注。“夸者”是狂人,有精神状态神经质的人,像近代的希特勒、墨索里尼讲独裁的这一批所谓的英雄人物,喜欢控制人,喜欢抓权的人。“死权”,为了权力的欲望,可以把自己的命赌上;换句话说,你们要不要成名?要成名就要拿命去拼,拿命去赌。你们要不要权力?要权力,不是坐着就来的,也要拿命去拼,“夸者死权”,算不定最后会当英雄,当帝王。

“众庶”,至于一般老百姓呢?像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,就是“冯生”,不要找我麻烦,只要给我吃得饱,穿得暧,晚上有个好地方睡,这么样活下去就行了。这三句话,就是人生哲学。管你老张来也好,老李来也好,谁来都不要紧,少找我麻烦,少找我交钱,少来按我的门铃,少来检查我,就行了。所以“烈士徇名”,就是“行名失己”,庄子进一步批评,他这样“非士也”,不够知识分子的资格。

“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”,什么叫“役人”?替人家服务的叫做役,“役人”是领导别人的;中间加一个“于”字,“役于人”,就是被人所领导的。人的分类,差不多只有两种。要嘛!我听你的,乃至夫妻朋友,要嘛!你听我的,不管是夫妻朋友,社会上的人;如果你不肯听我的,我也不听你的,就没有办法。所以古人有一句话,一个人既不受命,又不能令,这个人是废人,没有用。

照这个观念,不是我听你的,就是你听我的,没有中间路线,人总要听一个;那么人要如何役人呢?如何作个真正的领导人呢?他的结论是要“广身”,就是无我,连自己都没有了,这一条命都不要了。如果“亡身不真”,不能做到真无身、无我,就不能够做一个领导人。这一句是结论。那么要如何才能够无我呢?《大宗师》里面所讲的,得道的人才可以真做到无我,因此下面提出一些人作为标榜。

庄子眼中的高士

若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

这些都是《高士传》里的人物。像“狐不偕、务光”,是黄帝时候的隐士,我们老祖宗前面最高的高人。“伯夷、叔齐”是周朝的高士。箕子名叫胥余,这一班人,历史上标榜他们是隐士。

所谓隐士,顺便提到,研究中国哲学史文化史的,要特别注意,我看到近百年来著作,好像对于隐士方面没有搞清楚。中国文化几千年来,影响最大的并不是孔孟,也不是老庄,而是隐士。有一位同学依这个观念写博士论文,他写了六年,还没有完成,因为资料找不全,很痛苦。

何以证明隐士思想,对于历史文化有那么重要的影响呢?我们从三代以来,唐尧想禅位于许由的历史故事,一路看下来,都可以找到资料。

像汉高祖刘邦当了皇帝以后,因为他爱的妃子是戚姬,所以想把吕后儿子的太子位,换成戚姬的儿子如意,结果吕后去找张良想办法;张良说,没有办法,除非把商山四皓请下来,做太子的老师才行。汉高祖一看,商山四皓,那是高人耶!我都请不动,竟然被太子请来了!太子不能换了,将来皇帝位子是坐稳了的。汉高祖这么样的英雄,还受了这些老头子摆布。为什么呢?难道汉高祖流氓的态度,还真怕这几个老头子武功高吗!不是这个道理;这是隐士思想最大力量的缘故。以西方政治哲学来说,就是不同意主义;隐士思想,不是反对,但也不是赞成,只站在旁边看;照民主政治的说法,就是保留权的票不投。

中国隐士的思想,在历代都有这种作用,所以历代的帝王,就怕这一面;一直到清兵入关,康熙都想尽办法,收罗这些不同意派的人;康雍乾三代一百年之内,开了几次博学鸿词科,不要考试而请来这些人物。有些隐士不满意清政权的,最后都被康熙、乾隆挖出来了。有人写诗挖苦得很厉害说:

一队夷齐下首阳 几年观望好凄凉

早知薇蕨终难饱 悔煞无端谏武王

明朝这些遗老,本来都想做伯夷、叔齐,不投降的,最后都被清朝请出来了。他们就像伯夷、叔齐在首阳山上一样,吃草根吃不饱,所以一队伯夷、叔齐都下了首阳山,归顺清廷了。

这一类的隐士,代表了道家的思想,在历史上扮演很重要的角色,直到清朝都是如此。袁世凯要当皇帝的时候,也受了这个思想严重的打击;当时南通的张状元张謇,是袁世凯的老师,也是不同意的。所以,隐士的思想,在中国历代政权上,始终保留有否决权的一票,这样的力量,也就是文化的精神。

上面说到清朝康熙时代,征召一批原本想当高士,像伯夷、叔齐一类的学者名人,其中有一位诗人吴梅村,在文学上非常有名;他屡次拒绝清朝的征召,最后清廷挟持吴母威胁,他只好出来了。当然吴梅村很有他的道理,假使妈妈不在的话,他可以做忠臣;忠臣是很赔本的耶,可能赔一条命。他本来想做忠臣,现在妈妈仍在,做不了忠臣,因此他的诗说:“浮生所欠唯一死,人世无繇识九还”,一生唯一的缺憾,是当时没有死掉,再想把国家民族救回来,也做不到了。

吴梅村不得已出来投降,要应召面见皇帝了,这比带上脚镣手铐还要痛苦。当时清朝发动江浙一带的名士学者,来欢送他,号称一千多人的欢送大会。正在千人会的时候,有一个年轻人,大概同你们现在一样调皮的年轻人,送来一封信,吴梅村打开一看,连这一千人脸都绿了,信上是一首诗:

千人石上千人坐 一半清朝一半明

寄语娄东吴学士 一朝天子两朝臣

吴梅村的家乡是在江苏娄东,有一块石头,叫千人石,欢迎会就在那里开。就是这样一封信把大家骂惨,一个个都溜走了。这个就代表了中国文化精神,所谓不同意权的隐十派思想,始终在这个民族里起着很人的作用。所以为大政治的人,这个道理砬该要了解。西方文化的不同意权,就类似隐士派的思想。

“是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者也”,那些历史上叫做高士的人,在正统的道家思想看起来,还是属于没有出息之类;一条命赔进去,既不能救国救天下,又不能成自己的道业,叫做莫名其妙。譬如人家失火,你不主动救火,可是你站在火光旁,拼命地叫,叫有什么用呢?“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”,人家正忙的时候,他也站在旁边忙,叫他进去参加,他又不参加,搞成不伦不类。“而不自适其适者也”,对于人生该怎么安排,他都不懂。庄子把这些高士们,批评得一文不值。我们特别强调一点,这里庄子是讲入世的《大宗师》思想,为了说明这几句话的道理,现在再提一个人。

严子陵与汉光武

东汉的时候,光武帝的同学严子陵,实际上他姓庄,因为要逃名隐姓当高士,改成姓严,后来历史上就惯称严子陵。汉光武刘秀当了皇帝,他不同意,也不反对,所以躲了起来,有他的理由,历史上可以找到资料。当时汉光武统治中国,还有两西没有统一,一个是西北陇西,一个是四川西蜀。当时西北一带以隗嚣为反对派的将领,有一次派部下马援代表西北,去看汉光武帝。马援和光武帝谈得很投机,回到西北,隗嚣问他光武刘秀比他的祖宗刘邦如何!马援说,我看不相上下。

你们注意啊!马援是隗嚣的部下,隗嚣是头子,是老板,派马援做政治协商代表去看汉光武,结果当老板问他,刘秀与刘邦相比如何,马援虽说不相上下,不过呢,他说有几点跟他祖父不同,第一、刘邦是豁达大度,气派很够,人很豪爽,这一点嘛,汉光武也是一样。第二点呢!刘邦不喜欢读书,喜欢骂人。刘秀喜欢读书,而且学问很好,辩才也很好,又不骂人。马援是部下,不能讲比你还高明,只好跟他的祖宗来比。还有一点很不同,他不喜欢喝酒。隗嚣一听就说,照这个样子看来,比汉高祖还要高明。本来是比汉高袓还要高明!不好直说,只好这样讲了,这就是马援之为马援,多会讲话!

汉光武有这样多的好处,最后天下成功,没有杀戮一个功臣,这多了不起!不像历代的帝王,不像汉高祖,杀戮功臣。可是严子陵,为什么还有不同意的地方?当然有他的道理。我们研究历史,就要在这种地方着眼;历史读通了,历史就是人生,我们才懂得做人的道理。严子陵后来做了高士以后,逃隐在浙江桐庐,垂钓于富春江上,汉光武当时为了找这位朋友,下命令,天下到处找;后来有人在桐庐县看到一个反穿皮袄钓鱼的人,才找到严子陵。现在街上最时髦的,是皮袄反过来穿,可是汉朝时,皮袄应该穿在里头的。

昨天有一位同学在香港给我买一件旧皮袄,我说不知道是哪个死人穿过的,穿就穿吧!穿了以后,我们判断是老百姓的,不是做官的。因为古代做宫的穿皮袄,不敢露出来,皮袄里头要加一层里子,把皮盖起来,外面要套一件罩衫,表示谦虚。虽然是作假,但是这个作假的后面有中国文化,是痛恶浪费与奢侈,拿富贵来骄人。做官的皮袍,边上要露一点皮毛。老百姓不敢这样,所以皮毛没露出来,而且很短,不是长袍。古代要有功名、有地位才能穿长袍,所以读书人有功名回家,叫做士绅。“绅”就是大带子,衣服很长,老百姓是不敢穿那么长的。这些都是文化故事,不说一说,以后我们死了,你们不知道。

严子陵在钓台上,反穿皮袍被找到了,汉光武叫他做官,怎么样他都不干。皇帝说,我们今天晚上两个睡一床,还是同学。所以睡到半夜,严子陵故意把腿放到皇帝肚子上,把他压住来睡。汉光武动都不敢动,表示我不摆皇帝架子,我们两个还是同学,你总要来帮忙我嘛,第二天还是不帮走了。

这是严子陵,历史上都说他高,到了清朝有人说他不高。有个读书人考功名,经过严子陵的钓台,就题了一首诗:

君为名利隐 吾为名利来

羞见先生面 夜半过钓台

你啊,为了逃名当隐士,我为考功名而来,因此我没有脸看见你,只好半夜溜过了你的钓台。袁子才(袁枚)在他的《随园诗话》上再三赞叹这首诗好。可是有人提出相反意见,认为严子陵一点都不值钱,这个隐士是假的,有一首诗说:

一袭羊袭便有心 虚名传诵到如今

当时若着蓑衣去 烟水茫茫何处寻

他说你把皮袍反过来穿,分明是告诉大家你在这里。历史上,大家都说你高明,是隐士,我看你沽名钓誉,故意宣扬。你如果真想当隐士,当时规规矩矩穿个蓑衣去,烟水茫茫,何处去找你呢?

有人引用陆放翁的诗,讲隐士哲学,他对于隐士思想推崇得很高。

志士栖山恨不深 人知已是负初心

不须更说严光辈 直自巢由错到今

真的有志做个高人隐士,不求功名富贵,应该是入山唯恐不深,不会在这个世俗中;还在这个十一层楼讲《庄子》,那都是为了赚钱,不是高士!像严子陵一样,让一般人知道是隐士,已经与开始的动机不符了,辜负最初的诚心。大家何必批评严子陵呢?从上古隐士巢父、许由,已经一直错到现在了。

我们引用了这么多的东西,就了解中国文化对隐士思想的推崇,极为高远。这是代表文化精神的一个招牌;甚至历史上已经出名的高士、隐士,都受文化思想的批评,这个民族思想是非常特殊的。所以我们要了解,道家思想形成了隐士学派;三千年来,二十六代的历史上,占了非常重要的位子。而他们在国家时势危急的时候出现,拨乱反正,救世救人。等到天下太平了,有许多连名都不留就走了,就是老子所说的,“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”,这是中国文化的另一面。我们青年同学研究中国文化,对于这个问题,应该密切注意。过去一百多年来,好像所有的著作,都没有提到这一方面,甚至于忽略,乃至说不了解。庄子所引用的这一段,隐士的理由何在,我们加了许多的闲话,做了一个说明。

真人的境界

古之真人,其状义而不朋,若不足而不承。

上古时代,够得上称大宗师的,由出世的修养成就,做入世的事业,能够救世救人,这些是真正得道的人,称做真人。庄子说,这些人“其状义而不朋”,他们入世的作为,表现得非常讲义。这里不提“仁”字,只提一个“义”字,是爱人作用的发挥。儒家解释孟子的“义”,“义者宜也”是做人的中庸之道,恰得其份,恰到好处。

墨子解释的“义”,带一点侠气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是义也。天下存难,摩顶放踵而利天下,自己的生命牺牲,在所不惜;这是墨家对于义的思想看法,同道家相近。庄子这里所提的义,近于墨家思想,不是儒家的“宜”;譬如火起来了要救,赶快去挑水,水挑不够再去挑,万一挑累了就算了,听之天命,我总算尽了力。所以“古之真人,其状义”,表现出的作为,可以牺牲自我,利世而利人,为仁义而为之;“而不朋”,但是他不结党,没有党派,不营私,没有私人的感情,而是为天下的;不希望你来恭维我,也不希望有个老张老李说我很好。所以说,有为而无为,做了就是做了,所谓救人救世,牺牲自我,义所当然,应该做的事做完了,也不需要你知道。

“若不足而不承”,道家得道的人,处人处世永远不会自满,永远是谦虚。“若不足”,好像永远不够,自己总觉得不够。“而不承”,而不接受什么,不想什么东西厲于我的,只有自己拿出来。天下国家属于你的,我帮你弄好了,你好好去治理,我不要,功成名遂身退。道家在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人,他们说自己的圣德不够,你去搞就好了,永远是谦虛。

与乎其觚而不坚也,张乎其虚而不华也。

他说,做人的态度,看起来很有棱角,其实得道的人,内方外圆。虽然对人都很和蔼,无可无不可,他自己自有棱角,但是没有成见,不坚持自己的意思;天下人认为这样有利,他可以将就。所以“张乎其虛而不华也”,如老子所讲的,永远是虛怀若谷,像花一样地开开了,自己内在空空洞洞,没有东西,无主观、无成见,更没有虚华,不宣传,不炫耀。

邴邴乎其似喜乎!崔乎其不得已乎!

“邴邴乎其似喜乎!”面对人生是乐观的。“崔乎”也就是巍巍、高大的意思,“而不得已乎!”虽然崇高,站在最高的位置上,有最高的成就,但不是被欲望驱使而出来的,是为了天下的艰难痛苦,不得已而为之。

瀋乎进我色也,与乎止我德也;厉乎其似世乎!謷乎其未可制也;连乎其似好闭也,悗乎忘其言也。

“滀乎进我色也”,就是对社会的贡献。“滀”是形容词,就是对社会贡献了一切。“进”就是贡献,有所奉献出来。“色也”,态度觉得很当然的,没有一点要人感谢的心态。“与乎止我德也”,与你共同做事,到了相当的时候,就退出了,停止了,这是德,因为不能再帮下去了。如果再帮下去,历史上有一句很了不起的话,就是功高震主,很多人因为不懂这个道理,最后都被杀头、抄家。本来是很好的,功劳太大,道德太高,学问太好,到某一个时候,赶快要溜,否则功高震主,下场就不好了。“与乎止我德也”,道家的人,到某一个阶段,他晓得该撤退了,就是恰到好处。天下事不能圆的,太圆满就要爆掉了,所以,功高就必须要退。

“厉乎其似世乎!”处世的态度很庄严,很慎重,态度做法一切都很严厉,表面上跟着一般世俗的走,但他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世俗的需要。道家有这样修养得道的人来处世,所有的条件都具备。“謷乎其未可制也”,“謷乎”等于傲慢,真正的傲慢,但是傲慢到什么程度呢?到看不出来那个程度;像是绝对的谦虚。谦虛傲慢之间到了天子不能臣,诸侯不能友的程度;所以永远不出来的,永远不担任任何名义的,“未可制也”,他不属于任何范围。“连乎其似好闭也”,虽然如此,他做人做事“连乎”,处处自己有个范围,表面上看起来很固执,“其似好闭也”,实际上不是固执,是为人处世的方法。一个人处世,如果自己没有范围,结果当然是不好。因此得道的人,自然懂得人生,懂得处世。

“悗乎忘其言也。”“悗乎”,形容他使大家都佩服敬仰,所以忘记了他所讲的理论,因为道理已经深入人生,个个都做到了。因此之故,道家的人不著书,也不立说。不过呢!庄子也写了那么多,老子也写了五千言。所以,后世的人就笑过,所谓忘言之道,本来自己不要说话的,等于佛所说的,不可说,不可说,看来似乎只有释迦牟尼佛高明一点,自己没有动手写过一个字,要写的都是学生徒弟们写的;老子跟庄子都逃不了责任。白居易有一首诗就笑老子:

言者不智智者默 此语我闻于老君

若说老君是智者 如何自著五千言

肯说话写文章的人,是笨人,言者不智,没有智慧,真的大智慧的人,不说话。这个话是老子说的,假使老子真的是大智慧,为什么还要写五千言《道德经》呢?

汉宣帝与丙吉

下面一段非常非常的重要,我们先提一个历史的经验与理论。中国历史上的光辉时代,汉朝的“文景之治”,汉文帝、景帝父子两人,在政治上最了不起;唐代是唐太宗“贞观之治”。宋、元、明,没有特别可提的。到了清朝可提的是所谓康雍乾圣世。从康熙到乾隆,父子孙三代之间,在历史上文治武功都了不起,值得钦佩。可是历史上这些时代,真正思想的指导是道家,尤其是老庄。所谓文景时代,好用黄老,文景的政治,是黄老思想所指导。

历史的经验,内容太多了,在此我们只提出纲要,但是由此纲要就引出来另一个大问题。中国五千年的历史过程中,究竟是哪一家指导思想,使天下得太平,历史起光辉?这不是为了研究过去的历史,而是为了要展开二十一世纪的历史,这是一个承先启后的问题。青年同学们要特别注意,不是为了读《庄子》研究古书,古书何必研究呢?我们所谓温故而知新,是要启发未来的思想,那才是重要的。

其次我们提出来历史上一个关键之处,也是非常有意思的。先说汉朝有名的文景之治,在历史文化上,都认为政治思想的主题是黄老,实际上并非如此,而是八个字:“内用黄老,外示儒术。”黄老是放在口袋里用,外面招牌上挂的是孔孟的儒家思想。这八个字就是我们中国政治思想史,是历史上的大秘密。它的重点在哪里?前面说过,就是最后谥号的定评。历史上谥号“宣”的好皇帝,像周宣王、汉宣帝、唐宣宗、明宣宗等,没有几个耶!死后封号“宣帝”、“文帝”,都是了不起。当然不希望将来再有献帝,国家都献给人家。还有哀帝就太悲哀了,那都是值得哭的;有些短命死了,就叫殇帝。所以看了帝王的谥号,就明白那个时代,读历史要懂这个。

汉宣帝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,他出生在牢里,在艰难困苦的时候出生;把他培养到当皇帝的,是历史上一个了不起的人,就是后来当他宰相的丙吉。这个宰相,看起来很窝囊,牛喘气了,他去管,其他的事他都不大管;如果读历史不深入,会以为丙吉没有什么了不起。丙吉一辈子没有管过大事,好像没有作为,但他是最了不起的人。我经常说,一个汉朝的丙吉,一个五代时的冯道,都是菩萨中人;拿王安石的话来讲,都是佛的化身。

丙吉当廷尉(犹如现在法院审判长)的时候,发现汉武帝的曾孙刘询(汉宣帝),因为宫廷的复杂关系,宣帝的祖父太子刘据,被汉武帝逼死,母亲也坐牢自杀,当时他未满周岁。汉武帝曾下令,要把监狱里所有的犯人,不管老小通通杀光,结果丙吉反对;他报告监狱里有一个小孩,是皇帝的曾孙呢!虽然有些人犯了罪,也不应该这样杀!汉武帝同意不杀,丙吉这才雇了奶妈把汉宣帝带大。后来在外面流浪江湖,处境很可怜,所以他很懂民间的疾苦,因为他是吃苦出来的。

后来汉宣帝当了十一年皇帝,只晓得自己出生很苦,至于怎么活下来,他都不知道;而丙吉虽然在朝中做官,却一声不讲。我们青年同学要学学哦!施恩勿念,自己有那样的大恩于人,皇帝等于是他培养出来的,但他从没有表示过。等到后来,那个奶妈的事情被宣帝知道了,下令调查,才查出他的幼年是丙吉的安排照料。

过了五年,汉宣帝忍不住了,这样好的人,提上来当宰相。这个时候丙吉已经很老了,心想既然找我当宰相,那就宰相吧。另有一个副宰相,对丙吉不太满意,所以丙吉一路都不大管政治的事,副宰相既然想抓权,就让他抓权吧!他自己只是看牛为什么喘气啦!气候好不好啦!他只管管这个事。可是丙吉不是糊涂,他是第一等高明,太平盛世做人做到如此,才真正是庄子所谓的道家。所以讲丙吉这一段历史,不要只当故事听,是要我们学如何做人的,这是“滀乎进我色也,与乎止我德也”两句话的说明。

《大宗师》这一篇,所提出来内圣之学,说得道的人,才是所谓真人。真人的一切修养境界和成就,前面已经描述;后而接着就是一个得道的真人,内圣以后,是不是要入世起用?换句话说,得道以后是不是要修道?应该怎么修?修道就是道的用,也就是入世的关系。

是庄子 不是老子

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。

庄子提出来这四点,我们先从得道以后的修道去了解。所谓“以刑为体”,“刑”就是政治上这个“治”,也就是管理。所以后世道家讲到修道的,如佛家的引用,若要长生必须先学死,这个死,就是杀的作用。为什么要长生先要学死呢?就是把心里的烦恼、杂念、胡思乱想等,通通杀光;这样一来,生命的本能才能恢复本来的长生不死。

关于心里面这些烦恼,怎么把它杀死掉呢?必须要自己来治理;每当一个思想、观念、烦恼起来的时候,自己要警觉到,这都是不好的,要把它去掉。道家后来有两句俗话,“未死先学死,有生即杀生”。一个人要想得长生的话,“未死先学死”,不是自己吃安眠药去死,而是心念一生起,就要把这个心念杀掉,那么自己生命心性的本体,就可以得到清明了。

所以杀掉自己心念的修法,就叫做刑,刑也就是杀的意思。所以,修道的人,管理自己非常严格,就像法律上的刑杀一样,去恶存善,去掉恶业,只保存善业。这是以刑为体,讲修道的作用。但是,专注在杀死自己的念头,还只是消极的,不够的;所以要“以礼为翼”。礼就是中国文化所讲《礼记》这个礼。

有关礼的道理,现在很难解释,包括的意义很多。譬如中国四书五经的这部《礼记》,包括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这三部书。《周礼》等于我们中国几千年来,政治哲学的法典,一直到民国的大宪法,以及一些政治措施,都曾以《周礼》为根据。《仪礼》现在来讲,是社会的秩序,生活的艺术,生活的礼节等等,包含也很多。至于《礼记》呢!包含的内容非常多了,可以说中国诸子百家所有的思想学说,都是从《礼记》出来的。譬如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,乃至我们现在最熟的《大同篇》,都是《礼记》里的,后人抽出来,另外编成一本专书。

如果要解释礼是什么,勉强的说,就是文化的精神。这个说法对不对呢?不一定对,但是也没有办法,只好用现在比较流通、漂亮的名词来讲。真正的礼是什么?古人的解释,礼就是道理,换句话说,它包括了一切文化的原则。以新的观念来讲,是哲学;这个哲学,不是西方的哲学,哲学也是借用的名词。那么礼是讲什么呢?是中国各代的政治哲学最高原则,是讲礼治,不用法治。礼治是注重文化的教育,全民的教育。礼不够的话,教育道德就不够,那时只好用法了,就是“以刑为体”。

“以礼为翼”,礼的真精神是自然的道德。光把自己管理得很严,以刑为体修养这个心性,也是不够的,必须要以礼为翼,了解礼的真精神。我们引用《礼记》开头第一篇的一句话“毋不敬,俨若思”,来说明礼的精神。这六个字,就没有办法处理,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,讲一个人的修养程度,到了随时随地没有杂念,没有妄念,没有乱想,也没有恶念,随时随地对自己身心都是严肃的,这种形态就是俨若思。看起来,这个人好像在那里想一件事情,但是他没有想,因为他在静止状态;这六个字就是后世所讲的,随时在入定的状态。人到了心境永远在定境上,在清静无为的境界中,那也根本不需管理自己了,不需像个刑法一样,去管理念头了。

所以说,光是以刑为体,还不够,必须要以礼为翼,以真正的定慧精神辅助自己;然后去处世。“以知为时”,这个知,就是智慧成就。所谓知,可以引用孔子在《易经》所讲的“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!”所以圣人之道,是知进退存亡,这个知是智慧。所以得道的人,应该具备了“以知为时”,随时随地晓得自处之道,什么时候该进一步,什么时候该退一步。“以德为循”,随时在道德的行为上,知道人生的方向,自己走一条正路。这四点,我们特别说明一下。

为什么要特别说明呢?其中有个关键点。大家都晓得,在中国文化史上,真正伟大光辉的时代,那些帝王的政治思想,都是道家的黄老之学,尤其注重老子。实际上,是以老子做招牌,真正用的是《庄子》;因为《庄子》是道家的代表作。《庄子》等于儒家的《孟子》一样,老子则等于儒家的孔子。汉唐两代,所谓黄老的政治,实际上是以《庄子》为主的。

但是,我们看到后世的说法,尤其最近一百年来,有许多谈论中国政治思想的,所谓黄老之治,都以老子为根本。老子主张无为,因此认为那些辉煌朝代的帝王是无为之治。那么,什么才是无为?当皇帝什么都不管,那他管什么?大概只管吃饭。所以把无为解释成什么都不管,是很莫名其妙的话。

现在我们可以了解,所谓汉唐黄老之治的用法,就是《庄子》这一段的精华。所以说黄老之治,是道德的政治,这一点首先要了解。老子讲的我有三宝,佛家讲皈依佛法僧三宝,三宝的观念名词,是老子先提出来。哪三宝呢?“曰慈,曰俭,曰不敢为天下先。”做人做事,小之于个人,大之于天下国家,都一样。“曰慈”就是儒家所谓仁爱,这个很容易明白。“曰俭”,这个俭不是说省钱,包括节省钱,节省精神;一件事情的简单化,简单明了就把事办好,就是简的道理。“曰不敢为天下先”,不是说永远跟在人家后面,而是万事不要突出,要因势利导的意思。如果不知道因势利导的话,永远做不好事情。

譬如大水来了,没有办法挡住,你硬要挡这个水,会出更大的问题,一定要把水流疏导开了,然后顺这个水势一转,就把水灾解除;这就是因势利导。中间应用起来,方法当然很多,要能应用得很巧妙,就是太极拳原理,以四两拨千斤,也就是兵法上所讲的,以弱击强,以寡击众。这都是老子所讲的无为,由“不敢为天下先”这句话所引出来的道理。

像文景之治,实际上用的是什么呢?用的就是“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”这四句话。所谓无为之道,是讲为人上者,作领导人的无为;而把国家大事,一切付之于法治,就是“以刑为体”。这是法治的精神,并不一定是讲法律!也就是现代所谓制度化的观念,将一切归之于制度。所以,上面的领导人,他在这个位罝,等于一个手指头,只要按到一个电钮,整个制度就跟着动了起来,所谓损力少,成事多,这就是无为的道理。

法家与法治

但是我们不要看到“刑”字,就认为完全归之于法治。首先要了解历史,在我们历史的经验上很多,完全信赖法治会天下大乱;如不重法治,天下也大乱;这就是应用之妙了,所以要配合上面这四句话。历史上如汉唐的鼎盛时代,真正的引用,就是《庄子》这一段东西,也包括了《庄子》后面《外篇》和《杂篇》所有的内容。

在我们的文化历史上,还有个东西需要了解的,就是法家的学问;法家的学问也出于道家。法家是非常残酷的,历史上记载,刑法太严格的法治,就变成一个残酷的时代。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上,由司马迁开始,把完全讲法治的人,另外归类,列入酷吏这个传记里;酷吏是专用法治的,他们非常之残酷。

看这些法家残酷的法治,有个问题就来了,法家怎么会出在道家呢?道家是讲道德、清静无为,讲慈悲的,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偏差呢?我们要知道,一个讲清静无为修道的人,一定非常注重道德;因为注重道德,对人对己的要求就非常严格。严格的结果,就是法治的精神。譬如佛家的戒律,我们学佛本来要解脱,一个学佛的人,自己性命也不管了,头发也剃了,衣服也换了,一切都放下不要了;本来还自在的一个人,结果出了家,反而觉得很不自在;为什么?因为必须要守戒律。

戒律是一个道德的规范,对自己要求的严格,管理的严格,于是就产生了法家的精神。所以说,法家,拿整个文化思想来讲,就是戒律;而且是对于整个社会全面的戒律;用之太过呢,就变成残酷了;用之恰当呢,法家就是治世最重要的规范。所以,庄子这里提出来,光“以刑为体”是不行的,还要“以礼为翼”。

由此我们再看儒家的两句话,孟子说得很彻底,“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”。光讲道德,劝人为善,那可以用于宗教,不能用之于政治;宗教就是这样,慈悲嘛!宗教家认为,宗教推行了,天下就可以太平,那是做不到的。只劝人为善,没有一个规范,属于很高的理想,实行起来不但做不到,还会搞得一塌糊涂。所以,必须要用法治作为辅导。如果光信赖法治,则“徒法不能以自行”,自己连路都走不通了,反而把自己困住。我们懂了儒家这两句话,再看《庄子》的“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”,就明白了。所以儒家、法家也是相通的,下面庄子把这四点再加以引申。

以刑为体者,绰乎其杀也;以礼为翼者,所以行于世也;以知为时者,不得已于事也;以德为循者,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;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。

我们不管个人的自修也好,或者国家的政治也好,为什么以刑为主呢?理由刚才说过了,现在讲他的做法。“以刑为体”不能过分,过分就成了酷吏的做法,“绰乎其杀也”。注意“绰”这个字,所谓“绰乎”,是很轻松自在,并不是严刑峻法。刑法过重,法令太严密,那就是严刑峻法,在我们的文化史上,素来认为那是错误的。严刑峻法,也不是法家的真正精神。“以礼为翼者”,是以文化的精神作辅翼,“所以行于世也”,足以永垂万世。

能出世 能入世

“以知为时者”,前面说过,以知为时是要知机,要知道进退存亡之时机。“不得已于事也”,事情到某一阶段,应该停止的时候,就要停止,是不得已只好这样做,也是不能不这样做。不得已有两个观念,一个观念,拿儒家来说,孔子想救世,明知道救不了的时代,他仍要去救,所以尽其一生去救;每个宗教家都是如此,这是不得已于事也,不能不那么做。另一个观念,知道事情没有办法做,只能适可而止,恰到好处,就是不得已于事也。所谓知,就是两方面的应用。

“以德为循者,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”,这个丘,不是指孔丘啊,是说这个地方堆起来像山丘一样。以道德为标准,依照道德的规范,“有足者”等于佛家讲的圆满,达到一个圆满的标准。而“至于丘也”,树立一个很高的,像山丘一样的标准。

上面我们费了很多时间解说,好像没有使大家清楚了解,重点是要了解后面这一句,所谓无为,修道的境界。怎么叫做修道?“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”,譬如我们学佛的人,又要守戒,又要修定,又要修慧,又要吃素,又要拜佛;其他的宗教徒,星期天又要去做礼拜,还要上街,吹个喇叭去传道,好像忙得不亦乐乎。实际上,修道人外表上看起来忙得很,“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”;其实他内心什么事情都没有,很逍遥,很自在,一天到晚忙,可是像没有事一样。一般人认不清楚,“真以为勤行者也”,以为他这个人修道很努力啊!这个样子才叫做修道,这是只看外形。这一句话,就是庄子在这一篇这一段里的点题,一个真正修道的人,入世处世,当了皇帝的境界,日理万机,一天有一万件事那么忙,但心中无事,这就叫做无为之道。因为一切他都有一个制度,有个规范,已经弄好了。因此下面就接着说:

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。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

“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”这两句话,庄子的优美文字,说明什么呢?世界上的事情,只有正反两面,有爱好的一面,就有不喜欢的一面,没有办法全是好的。“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”既然有爱好,有不爱好,两面各有一个偏见,有了偏见产生,一样一样就多了。庄子现在提出来,真正的所谓一,正反的两面,只有下面两个状况。

“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”,归纳起来这两种状况,前面在《人间世》讲过。“其一与天为徒”,庄子这里所谓讲天,是天道。这个天,不是代表宗教性的天,也不是自然科学的天,是与天道为徒。徒不是做徒弟,而是朋友,合在一起,跟天道相合。“其不一与人为徒”,另一个就是顺应人道的方式做法。

“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”两样不能兼得,只有真得道了,人道是自然附带了,并不是人道做好了然后接近天道。这种得道的人,重点是了了生死,没有生死。我们人生最大的也是最后的问题,就是生死。一切宗教、哲学,甚至于科学,之所以发展,都是为了找这个问题的答案;但是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。现在庄子提出来,一个得道的真人,他的生死问题已经不存在了,

死生,命也,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与,皆物之情也。

我们讲过很多次了,生死问题是人类根本问题,没有人不怀疑它,没有人不怕它,尤其人越老越怕这个问题;已经来日无多了,不晓得死了到哪里去。如果有旅馆可订嘛,也可以预订一个,可是不知道在哪里!这是很麻烦的事。所以人类东西方的文化,通通在找这个问题的答案;只有我们中国老祖宗,在几千年前,已经把这个问题否定了。可是人很难了解,不容易相信,如果能相信的话,就得道了,了了生死。

那就是说,“死生”是“命也”。大家不要搞错了,这个命不是算命那个命。生跟死,是生命本源本来存在的两头现象;看起来有生有死,其实我们本有的生命,并没有死亡,也没有生出来过。“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”譬如我们看这个虛空,头顶上这个自然界科学的天,夜里,这个天是黑的,天亮了仍然是这个天,所以黑夜与天明对虚空没有妨碍,而是一个自然的现象。“人之有所不得与,皆物之情也”,人对生死作不了主,也无法控制生死,这个不是本命的问题。“皆物之情也”,这个身体也就是物质;被外界物质所困扰,就引起我们心理上情绪的变化,所以觉得生死非常可怕,其实没有什么可怕。

彼特以天为父,而身犹爱之,而况其卓乎!

所以得了道的人,了了生死,不被物情所困,物理世界的环境,同生理的作用,引不起他情绪的变化,永远在清净中;所以他“以天为父”,他始终在天道这个境界。“而身犹爱之,而况其卓乎!”因为他的心理始终在得道的境界上,这个身体呢?“犹爱之”,不是去爱身体,是身体跟随这个道业,变好了,“而况其卓乎!”因此,得道的人在这个世界上,有卓然而独立的精神,超出于常情物理以外。

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,而身犹死之,而况其真乎!

可是一般人不知道,不认识自己生命的根本,“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”,“有君”就是有一个主宰。一般人都认为这个生命以外,另有个主宰的,“为愈乎己”,比我们人高明。所以宗教家就把这个高明的东西,叫做上帝,天帝,或者是佛,或者是神;好像有一个超人的力量存在。“而身犹死之,而况其真乎!”但是啊,不管你认为是否有一个东西存在,而身体还是死了,与这个是没有关系的;因为另外有一个生命存在。这两句话,可以说是对一般宗教信仰的结论。

我们常常讲笑话,但也是真理,就是从另外一面看宗教;所有的宗教有一个共同的外形,好像都在劝人不要怕死,我那里开了招待所,观光饭店,你现在先买票,将来死了以后到我那里来,我好好招待。譬如极乐世界啦!天堂啦!各有各的一个地方,而且每个地方都登了很大的广告,都在拉生意。也就是说,你不要怕死,快一点死,好好的死,死了到我那里来。这是宗教,所有的宗教都是管死的一面,只有中国文化不谈这个,尤其三代以上,没有现在后世的宗教形态。中国文化不站在死的一面看,站在死的一面看是夕阳西下,风雨凄凄,旅馆也找不到,雨伞又破了,雨衣抵不住,那个时候,身上一毛钱也没有,馒头也没有买,实在很悲惨。所以看天地是灰色的,看人生是悲哀透顶。《史记·伍子胥传》有一句话:“吾日暮途远,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”到那个时候,真的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。所以,宗教始终站在殡仪馆门口看,天天都看到抬进抬出。我们中国文化素来不在那里看,而是在妇产科门口,永远看到新生的,哇一个了,哇又一个了,生生不已。

所以,中国文化不谈宗教,无论道家、儒家,尤其是《易经》,都是面对早晨太阳方向看日出,光明普照大地,很高兴。你说死了痛苦吗?太阳落下去了很悲哀,他说,不要紧,睡一觉明天又出来了。所以,它看死没有什么关系,回去睡觉嘛!你总要睡觉的。活着像唱戏一样,你已经唱了几十年,总要下台一鞠躬嘛!这个台总要给别人上来唱一下吧!这是中国文化的不同之处。

可是一般人道理没有看通,只被生命两头现象拉起走了,总认为,生死以外有个作主的,这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所要找的。庄子说“而身犹死之”,那个作主的有什么用!作主的那个主宰本身,会不会死亡呢?等于我们不要问主宰的本身会不会死亡,只要问上帝由哪里来,如果上帝是妈妈生的,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呢?所以他说“身犹死之,而况其真乎!”你研究生死之间,要找出什么是真实的,就很难了;要得到了那个真实的道才行,也就是真人的成就。

忠奸共处

前面讲历史上丙吉和汉宣帝的故事,丙吉问牛,大家都知道的,也是一个蛮长的故事。这几天电视在演《大汉天威》,受了电视的影响,刚才吃饭的时候,有个同学也提到汉武帝,讨论到汉武帝的为人。汉武帝旁边有一位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大臣,就是憨直的汲黯。这位同学问我,汲黯是道家还是儒家?汲黯当然是道家。一般后世认为道家的人很圆滑,马马虎虎,那是错误的观念,事实上不是这样的;汉代许多道家的人士非常严肃,就是刚才讲的“以刑为体”的道理。

汉武帝这个人,当然有很多有趣的事情,好坏暂时我们不评论他。他也很聪明,但是后来有一个毛病;大凡历史上当帝王的,依我个人的研究,除了三代圣王以外,那个位子大概有神经病的传染因素,如果没有老庄孔孟之道的内养道德,在那个位子上坐久了会昏头的,会发生许多问题,那个位子很不好坐啊!

讲一个现代的故事。我们都知道大陆当年北平的皇宫,我小时候听到我一个老辈人说,民国以来,推翻了清朝,他这个前清的举人到了北京,皇宫正好开放可以进去游览。看到那个皇帝的位子,他硬跑上去坐一下过过瘾!结果在那里一坐啊,很怪,头会发昏的;所以,皇帝那个位子,是很难坐的。我现在想,皇帝的位子不会使人头昏的,头昏是自己的问题。我们看历史上的帝王,凡是政治清明的时代,领导人都来自民间,都从低层的社会过来的,所以他当了帝王以后,非常懂事。太平久了,皇帝的儿子孙子继位,这种的皇帝,我有个特别创作名称,叫做职业皇帝。好像一般历史学家没有用过的,我本来想去申请专利的,可是标准局又不准(众笑〉!

这种天生来当皇帝的人,都是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生下来就在宫廷里头生活,外面草地是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!什么是窝窝头、小米稀饭,大概是看过啦。他们长于妇人之手,除了宫女照应以外,就是在那些不男不女的太监里头长大的。所以,在三千年的历史中,这些职业皇帝,选不出三个了不起的,都是昏头的;好在他们都活不长,职业皇帝最多三十几岁,搞个几年就下去了。所以啊,上天有好生之德,叫他们早一点睡觉。至于汉武帝这个人,他一半一半,一半是职业皇帝,一半是民间。汉武帝本身也曾经在民间吃过苦头的,可是他当了皇帝以后,仍会受奸人的挑拨;像汉武帝这样精明的,为什么会受奸人的挑拨呢?

所以我常常给同学们讲笑话,我说你们要知道哦,历史上的奸臣都是非常可爱的,假使我当了皇帝,算不定也会吃这一包药。我们看京戏那个奸臣,像曹操、秦桧摆一个方的脸孔,肩膀那么端起来。中国的京戏,别有一套学问,它是象征的,曹操脸上是白的,表示白面书生,非常清秀漂亮。京戏里头有两个是白脸的,一个是天上的神仙,面如白玉,一个就是奸臣的脸也白,表示是绝顶聪明的读书人。为什么曹操、秦桧这些奸臣一出来,肩膀都是那么端起来呢?表示这个人用脑筋,就是光在办公桌上想,想得头都缩进去了,肩膀自然端了起来。

奸臣是很可爱的,奸臣不会讲话那么差劲,他要想害一个人时,一定先捧这个人,捧得非常好。他会先在皇帝面前说,某人真好耶,好得不得了,偶然一点小毛病没有关系,慢慢东一下,西一下,就会把人给害掉。汉武帝就中了这种箭,逼得太子好像造反,其实是自卫,结果这些太监奸臣们讲,太子果然造反;这时汉武帝正在生病,就气得要抓人来杀,太子只好带着妃子逃出去,后来逼得自杀,几个妃子也都自杀了。这个案子后来平了以后,与太子有关的,乃至太子的孩子都抓进去坐牢。汉宣帝是汉武帝的曾孙,他的母亲生了他以后自杀了,他只有一岁大,就住在牢里头。

历史上的记载,当时外面有流言报告给汉武帝,说长安的监狱里有天子之气;古人这种学问叫做望气,像看风水,看人的气,就会判断。汉武帝那个时候,年纪也大了,而且心里有点明白是上了当,但是发作不出来,所以脾气非常不好。他就下命令,把长安监狱这些犯人统统杀了,幸亏丙吉力争,汉武帝这才不杀,而且大赦天下罪犯。既然自己的曾孙也在牢里,为什么不赶快去抱回来啊?大概皇帝儿孙多得很,这个小孙子也不在乎;再说武帝年纪大了,所以没有再处理这件事。

再说汉宣帝

所谓文景之治的阶段,直到后来,都是流行道家老庄的学说,丙吉这个人素来道德很高,修道的人很仁慈,他觉得汉武帝的曾孙子可怜,没有人管,一个孤零零的孤儿需要喂奶。他自己掏腰包请奶妈喂这个小孩,总算把这个小孩慢慢带大。皇帝虽然也曾下诏要他认祖归宗,后来由宫廷边舍主管张贺收养,但也没有管他,还是丙吉托他特别照应这个孩子,读书生活这些钱,都是丙吉出的,这就是他的仁慈心。

张贺看到这个孩子,到底是龙种,相貌不同,将来有一天算不定不当皇帝也封王。等到那一天,他的兄弟们想起来,那是自己的血统,照古代的家庭制度,要把孩子找回去封王!封王也不得了,比现在省主席还要大得多;皇帝叫万岁,封一个王虽然没有九千岁,也有八千岁的样子,那还是不得了的。张贺就跟一个名叫许广汉的讲,我看你干脆烧冷灶,把女儿嫁给他,我愿意拿钱为他做聘金。许广汉是曾犯罪受过腐刑的人,在牢里很规矩成绩好,后来做牢里的小主管。

许广汉回去给太太讲,太太不答应,说我们家里已经倒霉了,不管如何他总是个罪犯。许广汉说,人家罪犯同我们家不同啊,人家是龙种啊,皇帝的后裔,总算把太太说服了,所以就把女儿嫁给他了。那时汉宣帝才十几岁,两夫妻也很可怜。后来他在民间东逛西逛,所谓下流社会啊,动刀动枪的,他都看过经历过;地方官的贪污,不好的,好的,他也看得很清楚;不过他也很自爱,没有乱来。至于自己的身世已经搞不清楚,跟太太两个人感情很好,太太后来是有名的许皇后;他们的儿子,就是后来的汉元帝,也是在艰难困苦中出生的。

等到后来朝廷里头出问题了,考虑在刘邦的后代中,哪个当皇帝比较好。当时整个国家权力操纵在霍光手里,丙吉向霍光提议,刘家的后代只有这个汉宣帝懂事,在外面受过艰难,所以就把宣帝找来当了皇帝。他年纪轻轻当皇帝,战战兢兢,政治很清明,头脑很清楚,因为民间的疾苦,他都很了解。

霍光捧了这个皇帝出来以后,权力更大;他本身是很好,他的太太却是有名的泼妇,而霍光本人又最怕太太。这个太太说,皇帝你捧出来的,把我们女儿嫁给他作皇后;霍光说不行,他年轻在外面流浪的时候,已经有了皇后。所以文学上有一个典故“故剑难求”,就是汉宣帝的故事。当时汉宣帝当了皇帝,皇后还没有接进来,一般大臣都认为,皇后还没有选,每个人家里都有女儿,都有当国丈的希望,都打起主意来了,尤其霍光家里。

这时左右探听汉宣帝的意思,汉宣帝告诉旁边的人说,哪个人把我的故剑找回来,我就很感激了。汉宣帝为什么这样讲呢?他干脆讲,把我那个老婆找来当皇后就好了嘛!我们读历史要懂,刚刚接位的皇帝,旁边那些权政力量都大得很耶,政治环境还没有太清楚,不敢讲话,这就是他的高明了。像现在这些读到博士二十七八岁了,都不懂事。你看人家,二十来岁,他就会讲话,他不正面答复这个问题,只说我有把故剑,哪个人能帮我,把我落难时的那一把剑找回来才好。霍光一听就懂了,他还是要他原来的老婆。聪明就是聪明,像我们这些人,还真的去买一千伍百块钱一把剑给他,那只好拿剑把你砍了。人家讲一个故剑要求,霍光马上就懂了,所以这些大臣,赶快把他太太找来立了皇后。

霍光的太太一听,这不行,当然要我们的女儿当皇后,而且许氏是一个牢徒的女儿,做了我们国家的皇后,我们还要跪下来拜她,那算什么!一定要我们女儿嫁给他。所以霍光太太想办法把许皇后毒死了,临死的时候很痛苦,皇帝也怀疑皇后是被毒死的。若干年后,汉宣帝一直怀念,这是患难夫妻的可贵;后来发现是霍光的太太干的,这时霍光已死,宣帝气极了,把霍光的后代都杀了。

再说丙吉

再说宣帝当了皇帝以后,丙吉也没有什么太得志,不过总是在中央政府做事。丙吉的一生,所谓无赫赫之功,没有特别的成绩,也没有坏处;在那么高明的领导之下,天下太平,所以不须特别表现,也不须特别的忠臣了嘛。所以他也很平凡的,就是照阶级升进,最后也就升到皇帝旁边去啦!不过汉宣帝对他特别好,但是最早并不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丙吉救回来的,也不知道从小是丙吉花钱给他请奶妈带大的,他只知道自己很惨,丙吉也从没有讲过。

历史上所讲的丙吉,“一生不念恩”,帮忙人家,有大恩于人,自己一辈子不讲。他不是忍着不讲,而是他那个道德修养,心中无所谓无记挂,这就是丙吉。再从历史故事来讲丙吉,因为领导人汉宣帝很高明,所以丙吉一生看起来都很平凡。不过汉宣帝对于自己患难时生的这个孩子,并不满意,觉得儿子太老实了;虽然道德不错,但是气魄不够,所以几次也想把这个太子废掉。只因为看到太子就想起许皇后,患难夫妻,又死得不明不白,心中难过,所以不肯换,后来就是汉元帝。

再说丙吉在宣帝幼儿时,为他请过几个奶妈,有个奶妈的丈夫,大概是乡下的流氓,就逼这个奶妈,到京城把事情闹出来,结果被抓,叫她拿证据出来,才供出一切是丙吉的安排。丙吉看到这个女人就骂,你还有脸来见我!真有功劳是前面两个奶妈,可惜她们都已经死了。丙吉在这个时候才讲出来,汉宣帝知道了,叫人把那个奶妈送到宫里来,另外跟她谈,这个奶妈就告诉他,丙吉的话不错,开始请过几个人,后来请到我,我是被他开除了的,都讲了老实话。汉宣帝处理得很好,没有封官,也没有封侯,国家的官位不可以拿来做私情,所以给她很多的钱,很多的礼物。但他对于丙吉没有表示,丙吉也没有再提这个事;这就是我们应该效法的丙吉为人的风范。

大概隔了五年的光景,汉宣帝其实也在看丙吉究竟怎么样。丙吉年纪比汉宣帝要大个几十岁,已经是老臣了,但是看到皇帝,还是要下跪的,所以后来汉宣帝就请他做宰相。在那个时代,宰相差不多是副皇帝,当时有正副两个宰相,另外一个副宰相是萧望之,才智很高,比较精明,他看丙吉这个老头子,老老实实的,也不大管他,就自己都作主了。这个丙吉呢,晓得这位副宰相很爱作主,反正国家政治也不错,皇帝也不错,他乐得不管,大问题他才注意。

历史上所谓丙吉问牛,就是说有一天,他去中央开会,车子走到街上,看见有人打架,死了人,躺在马路上,他不理叫车子继续走。遇到有老百姓牵一头牛,夏天很热,那条牛走得喘气,牛的口水白沬都流出来了。丙吉就问牵牛的人,多少时间没有下雨了?因为不下雨,天气太热了,水牛无法在水里滚,所以受不了而喘气。丙吉就估计当年农作物收成有问题了;这是国家大事,粮食第一,尤其在农业社会,所以历史上叫做丙吉问牛。实际上,他由牛的情形判断到气象,由气象联想到全国哪个地方下过雨,哪个地方没有下过雨,所有粮食的收成,都关系国家老百姓的命运。

有人就问他,为什么看到街上人死不问?他说,这个打架死人的事,由县长去管,那是他们的事,我的职务是国家的大政。问牛燮理阴阳,这个阴阳意思多得很,那是国家的大事,我怎么不问!所以丙吉问牛是这个道理。一方面也可以说,丙吉深知大体,一个宰相管理国家的大政,小事各有专管的人员去管,二方面,他的副宰相非常爱管事,何必两个人争权呢?这就是丙吉问牛高明之处。他年纪也大了,坐在那个位子也蛮好的,只要把他培养出来的皇帝位子看牢,不要歪了,不要给别人坐了去,就够了嘛。这是讲丙吉一生的长处,尤其是对他培养出来皇帝,一生不念恩,这个是做人最难的地方。

宋朝有个宰相吕端,与丙吉有相似之处。有一副对联说,“诸葛一生唯谨慎,吕端大事不糊涂”。诸葛亮一生没有别的长处,就是小心谨慎,一个人如果聪明绝顶,但对小事能够马虎假装糊涂,才是第一流的聪明人。像宋朝的吕端当宰相,他哪里是真糊涂啊!大事绝对的不糊涂,小事就马虎过去。那个时候天下太平,他乐得如此,做一个太平宰相。

丙吉的做法也是这个样子,所以丙吉个人的道德,与他的长处,应该很多。但是进一步的研究,历史上对于丙吉的好处写得并不多,可见这个人道德更高,看不出来他的道德好,给人的印象始终是很平凡的一个人。不像社会上那些塑造道德的人,说某人也是他帮忙的,报纸经常登载他捐了多少钱,哪个地方做了多少好事等等;这种人,要给他打个三折两扣才行。丙吉没有这样,一生只看到他平平凡凡,只看到他问牛讲几句话,其他没有事;所以他的道德之高,是非常值得我们青年效法的。

法家与道家共治

前面提到汉宣帝与丙吉之间的故事,为什么在这一段又提出来?因为那个故事还有一个尾巴没说,就是说汉宣帝的太子,也就是后来的汉元帝,他喜欢研究儒家的思想学问,所以对父亲汉宣帝的政治做法有意见。他对父亲表示,认为国家管理得太严肃了一点,能不能放宽一些,多用一般儒家讲仁义道德的读书人,那么就会好一点。汉宣帝听了大发脾气,但是他这一顿脾气,可以说把历史有名帝王政治做法的秘密,都揭穿了。他答复他的儿子说,汉家自有章法,王霸杂用,王道与霸道互用;就是法家、道家杂用,互相为用,绝不能偏向于哪一家的思想,否则天下事就走不通了。你这么不懂事,将来怎么能治理国家呢!

古代帝王制度,在家族的立场是父子,在公事的立场是君臣;父子也是君臣,夫妻也是君臣,那是很严重的。所以汉宣帝非常不高兴,看到儿子出去就皱眉头说,将来汉家天下在他手里就会下去了。这个话固然也不错啦!所谓中国的文化思想,儒家拼命讲王道,就是我们提到过《孟子》的话:“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”偏向任何一面都走不通的。实际上,历代的帝王所用的秘決,大原则大政治,就是《庄子》这一段,“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”。

所以讲中国哲学思想、政治思想的,这个就是关键;这些秘密帝王们尽管用,可用不可讲,讲了就不能当帝王,只能当教书匠了。如果你们学会了这个秘诀,想当了不起的人,或者当一个老板,也是可以用不能讲,这一点特别说明一下。

现在《大宗师》里,公然提出这一节;我们上次提到过两方面作用,个人的修养道德,处人做事也都是这个原则。之所谓大宗师者,可以出世,也可以入世;不限于出世,也不限于入世,唯有得道的人,能够做到这样。等于我们刚才跟这位朋友来讨论《庄子》的游于羿之彀中一样,唯有这样的人才可以入世,因为他身入世而心解脱,心是出世了。

由这个道理,我们讲到人这个生命,如果不得道,自己做不了主宰,被外在的环境,物理世界,以及自己身体所支配,当然就不能支配自己的生命;只有得道的人能够支配自己的生命,也才有资格入世,立大功,成大业。不过成功以后,也都是老子的路线,“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”,所以一切的成功不必在我,帮助别人成功以后,自己偷偷地溜走了,这就是老子的原则,也是自然的法则。

话说人的一生

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
庄子这几句话,是几千年来文学上常用的,以后提到这种情形就晓得出在《庄子》。“泉涸”,池子里泉水干了,鱼没有水就跳到陆地上来,结果一堆鱼碰在一起,“相岣以湿,相濡以沬”,口里都出白沫水泡,彼此以水沫维持一点点残命,不然没有水,鱼就死了。你说鱼愿意这样吗?鱼绝对不想这样!

譬如我们金鱼缸里养鱼,现在养鱼很流行,还有电的设备,把水喷动,但是如果我们是鱼的话,宁可在江河里生活,绝不愿意在鱼缸里养着;所以下面一句话,不如“相忘于江湖”。鱼情愿在江海里自由自在,那是它本身生命的天地,靠人家的滋养,永远是靠不住。“相忘于江湖”这一句,我们后人常常引用,在江湖里头怎么相忘呢?忘记了有江有湖,忘记了有外力的管束,不受任何人的干扰。像我们的人生,所有的人都是离了水的鱼,都是靠一点口水来滋养生命;只有真得道的人,才是江湖里的鱼,才是“相忘于江湖”。接着,庄子再说到人生社会。

与其誉尧而非桀也,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

人世间都恭维善人,讨厌坏人。历史上尧舜当然是贤圣的明君,是善人;桀纣当然是历史上的坏皇帝。过去的习惯,像我们小时的成语是“助桀为虐”,这几十年变成了“助纣为虐”,我总是不习惯,管他呢!桀也好,纣也好,我们研究《庄子》的人,要相忘于江湖,没有关系,反正懂了那个意思就好了。

庄子说与其恭维尧舜,又批评夏桀,还不如化掉是非善恶。是非太明并不是好事,善恶太分明,学问太好,知识太渊博,都是自找麻烦,人生是非常痛苦的,“不如两忘而化其道”,善也不做,恶也不做。当然你说善不做,那就做恶吧!既然善都不做了,当然更不做恶,而是善恶两忘而化其道。人生能够把是非善恶毁誉化掉,自己就可以相忘于江湖,相忘于天地,连生死都可以相忘了。

夫大块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
这句话就是庄子对于生死所参透的道理。这里有一个大问题,我们几次讲到佛家、道家的思想,威胁人的重要问题,就是生死问题。其他的宗教想尽办法来解决生死问题,只有中国文化的儒家、道家不解决生死问题;它以不解决为解决,等于禅宗讲的,无门为法门。换句话说,你为什么要讨厌活着呢?有些人为什么去自杀?死了以后究竟好不好?死了以后,如果觉得比现在还麻烦,那时后悔来不及了。同时也可以讲,何必要怕死呢?如果真到死的时候,很自然地就走嘛!因为我们现在怕死,是怕死了以后比现在差;万一比现在好,那不是会后悔现在的笨吗?这两个问题,庄子两边都讲透了。

现在讲“大块载我以形”,大块是庄子提出来的名称,大块就叫做宇宙,再明显讲,就是这个地球,这个天地;天地给我一个形体,给我一个人形。但是这个天地很公平,给你一个生命,“劳我以生”,这个字用得非常好,给你生命就要你忙忙碌碌,不忙忙碌碌的话,不叫生命。不但人如此,任何蚂蚁蚊虫等,都要忙忙碌碌过一辈子;所以在中国文学里头,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“劳生”,就是出在这里。

“大块载我以形”,这个土地对我们的恩惠非常好,没有办法还报,所以老子叫我们效法地,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。“法”就是效。人为什么效法天地?你看大地生长了万物,它只有付出,一点也不求报酬,我们还给它的是什么呢?最脏的都还给它,它也不生气,最后人们死了,一堆臭水、臭骨头,还要埋在土地里头,它也照样地收回去。所以人的道德修养,要效法天地那么伟大,只有付出,没有收回,这就是道。

“大块载我以形”,就是形容这个土地,那些汽车呀,飞机呀,高速公路,钢筋水泥的大桥,一切的一切,土地都照样负担着,一点也都不埋怨。但是天地很公平,“劳我以生”,让我们一生劳劳苦苦:“佚我以老”,老年是应该的,人有生就有老,老是给人休息耶!人不老就不肯休息。不过有些人同我们一样,老了还不肯休息,那是不合于这个原则啦!“息我以死”,就是给你一个长假,完全退休。生老病死是生命的阶段,在老庄的道家是顺其自然,至于后世修神仙的道家就不然了,他们是要跳出这个生老病死的范围。老庄的道家顺其自然,生命活到一个阶段,很自然地死了回去休息;所以啊,氧气什么都不要麻烦,要死就早一点休息,没有什么。

下面重要的结论。“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”,一个人真认清了自己生命的价值,认清了生命的意义,生命的方向,生命活着的方式,才知道应该怎么样活着,这是一个大学问。所以说,善于生活的,才善于死亡,才知道如何面对死亡。

老庄的道家思想,并不代表老庄以后的道家,或孔孟的思想。春秋战国的时候,儒道是一家的,没有分;秦汉以后,儒家道家法家等等,都分家了。中国文化过去本来是一套的,所以我们看到孔子同样谈到了生死问题。当子路提出这个生死问题时,孔子讲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。他说,你活着都不懂怎么活,还问死后到哪里去!孔子不是不懂,只是不答复他。这个道理也就是“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”。

换句话说,看到文字很简单,他把所有人类都骂了,没有一个人活着的时候,能认清楚自己的人生;也可以说,我们是莫名其妙地活着。那只像佛家的解释,靠着因缘,闯到哪里活到哪里,自己做不了主。真能善我生者,就是得道的人,自己能够做主了,也能善吾死也。

因此他又提出一个比喻,庄子把比喻叫做寓言。在《杂篇》里头也有一篇名叫《寓言》的。我们先提一下庄子所说的寓言,也就是印度因明所讲的“喻”。比喻是有意义的,不是没有意义,所以寓言这个“寓”,是庄子先提的名称,距离我们现在两千多年了。可是等到外国文化一来,那些神怪虚幻小说翻译过来,就有一本《伊索寓言》;后世年轻的同学们,因为儿童的时候读过那些寓言小说,所以一听到寓言,认为都是谎话,认为乱吹才叫做寓言。结果看到庄子的话,庄子自己也说嘛,他的都是寓言,所以以为庄子都是放狗屁,乱说,这是观念上的错误。因为当时翻译只是借用寓言这个名词。

寓言就是比喻,所谓因明(逻辑〉的宗、因、喻,是由一个前题主旨,引申理由,最后讲不清楚,只好用个比喻说明;所以《庄子》里面处处是比喻,用比喻说明一个道理。下面有我们文学上惯用的、常用的、最好的东西。

庄子的比喻

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

这个“藏”字是什么意思?借用一个名称来讲,就是贪欲、贪心。也就是佛学所讲的执著,抓得很牢;人的生命当中,一切都想抓得很牢,其实永远不可能。因为人要把握牢,“藏舟于壑”,怕船被风浪吹坏了,就把这个船抬起来藏到山谷里。“藏山于泽”,把山藏在哪里?只好藏在海洋里!泽就代表了海洋,“谓之固矣”;以我们人的观念看起来,这是牢固得很,这样就太可靠了。把船藏到山里,把山摆到太平洋里,这还有什么问题!他说,自己认为藏得很好,可是不知道“然而夜半有力者,负之而走”,半夜三更,有个气力很大的人,把太平洋同这个山都背走了。

所以有人说,庄子早懂得这个地球在转动,现在我们也都晓得地球是转动的圆形,古人也都知道。民国初年,西方文化一来,很多人骂自己中国文化,说天圆地方,根本就是错的;孔子的学生著《大学》的曾子,有一本书叫《曾子》,这本书现在还流传,提到天是圆的。后来所讲的天圆地方,并不是讲地球是个方块的啊,而是说地是有方位的。所以我们看旧书的时候,不要把自己的文化搞错了。

由此可以了解庄子所说的,半夜还有人把山海背走,其实那是转动!“昧者不知也”,可是一般人不晓得,以为自己坐在地球上很稳当,没有动。我们现在坐着也觉得很稳当,实际上地球在转动,如果懂得地球物理的,算不定这样坐着,还是倒转来坐着的。为什么不掉下来呢?因为有地心吸力。可是古代人们不知道这个道理;不过庄子知道,就是“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”。

藏小大有宜,犹有所遁。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,是恒物之大情也。

我们要藏大大小小的东西,都想找到恰当的地方藏好,“犹有所遁”,“遁”就是跑掉的“遁”。天下事真藏得好吗?真能把握得牢吗?不可能!愈藏得好,愈把握得牢,愈靠不住。所以我们这些老人的朋友们,我昨天才讲一个朋友,你那个小孩被你爱得要死,你愈爱愈糟糕,爱的教育要有方法,爱得太过分,这个孩子被你害了。愈想爱得牢嘛,愈跑得快,天下事都是如此;“藏小大有宜,犹有所遁”,又逃掉了。那么要怎么样藏呢?真想要藏得好,看下面庄子怎么说。

“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”,藏在什么地方最好?就藏在本位上;把天下藏在天下,这就没有一点问题了。一杯水藏在哪里?最好倒在水里,这样藏最好,就是藏天下于天下。“而不得所遁”,那就永远逃不掉了。“是恒物之大情也”,也就是物理自然的道理;所以叫人一切归之于自然,还到本位去,该如何便如何。如果想用私心,用个人的小观念,企图把它抓住,结果就愈抓愈抓不住了。

像庄子这些文章,一两千年来的诗同歌赋文章常常用到。不过古人写文章,不会把整句全用上去,那样就叫做文抄公了。可是千古文章一大抄,都是抄,不过抄的技术要高明才好。像这一段,有人写文章只要提藏山啊,所藏啊,几个字,就把庄子这一段的精神显出来了。所以我们看后世的文章、诗词歌赋等等,有许多好东西,都出在《庄子》里头。

郭象解释人生变化

下面我们再看郭象对“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”这两段的注解:

夫无力之力,莫大于变化者也。故乃揭天地以趋新,负山岳以舍故。故不暂停,忽已涉新,则天地万物,无时而不移也。世皆新矣,而目以为故;舟日易矣,而视之若旧;山日更矣,而视之若前。今交一臂而失之,皆在冥中去矣。故向者之我,非复今我也,我与今俱往,岂常守故哉!而世莫之觉,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,岂不昧哉!

“夫无力之力,莫大于变化者也。”宇宙天地间最有力量的是什么?在宗教家说是上帝,是神,或者是佛;中国文化不谈这一套,而把这些名称叫做造化,是物理性的,没有宗教外衣。这个造化,也叫做变化;后来算命批八字,也叫做造化。我的命运不好啊,造化不好啊,也是这个。造化就是生命主宰的意思,这里头是变化,是“无力之力”。你看他好像没有力量,但对于万物,对于一切众生有主宰的力量;“莫大于变化”,这就是宇宙这个功能,这个造化的功能。

造化这个东西,宇宙的生命,“揭天地以趋新”,宇宙中间的万物,每天都有变化,所以苟日新,日日新,每一天都不同,不同就叫做新。谁在主宰呢?就是这个功能;“负山岳以舍故”,宇宙等于说背着这个地球,地球又天天在转动,昨天箭似的过去了,永远不断地向前,不断地过去。“故不暂停”,没有一秒钟停止。

“忽已涉新,则天地万物无时而不移也”,“忽已”,忽然之间,不知不觉之间,“涉新”,天地万物随时随地有新的变化,道家叫这个情形为变化,佛家的名称叫“无常”,不永恒,不断在变化。“世皆新矣,而目以为故”,世界上,时间与物理世界,随时向前趋新,只是我们人的知识不够,认识不够,“而目以为故”,眼睛看到今天的台北还是昨天的台北。其实今天的台北已经不是昨天的台北,明天的台北又不是今天的台北,一切都随时在变。

“舟口易矣,而视之若旧”,庄子前面提到船,这个比方非常妙,郭象也拿这个作比方。我们生命活在这个地球上,等于坐在一只船上。船每日也在变旧,看起来仍然像以前一样。“山日更矣,而视之若前”,我们看到前面的这个山,天天都是这个山。唐人的诗:“相看两不厌,唯有敬亭山。”其实啊,今天的敬亭山已经不是昨天的敬亭山,山天天在变,“而视之若前”,可是我们人没有得道,不知道,所以看起来还是从前那个山一样。

“今交一臂而失之,皆在冥中去矣。”“交一臂”前面已经解释过的,孔子告诉颜回说交臂失之,两个人对面走在相遇处,两个臂膀擦碰一下,你过来,我过去,就过去了。一切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,过去了永远不会回来,永远就是过去。“皆在冥中去矣”,都在冥冥之中,不知不觉中,生命就那么变过去了。

“故向者之我,非复今我也”,所以我们要了解,我们这个生命,昨天的我,不是今天的我,本来身体上的新陈代谢,随时变更。“我与今俱往,岂常守故哉!”我今天这个生命,同今天的时间,过一秒钟,就都过去了,“俱往”矣!“岂常守故哉”,岂能永远守在这里不动!不可能的。

“而世莫之觉,谓今之所遇可系而在,岂不昧哉!”世界上的人,对于这个道理,永远不了解,看不通,总要把今天的成就抓得牢牢的,希望有成果,又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成果,其实哪里做得到呢!“岂不昧哉”,多笨,多笨啊!

这是郭象的注解,千古以来注解《庄子》第一名,文字很美,而旦比《庄子》更容易懂,因为跟后代接近一点。“藏小大有宜,犹有所遁”,郭象的注解认为:

不知与化为体,而思藏之使不化,则虽至深至固,各得其所宜,而无以禁其日变也。故夫藏而有之者,不能止其遁也,无藏而任化者,变不能变也。

“不知与化为体,而思藏之使不化”,我们因为不晓得造化随时在变,而想把一切永远把握得牢牢的,不让它变去,所以,想永远年轻,想永远保住得来的钱。

我的经济思想不同,我经常告诉年轻朋友,你们赚了钱吗?做生意发财,这个月赚了五十万。我说在口袋里吗?在银行,我说那不算赚,我认为钱放在口袋里都不算我的;算不定掉了,或者给扒手扒了,我说我赚多少钱,是用多少钱,把钱都用了才算是我赚的,放在银行都靠不住。因为我有经验,我年轻的时候,正碰到北伐,我们家里的钱放在银行,北洋政府被打垮了,银行也变了,钱也没有了,所以说银行也靠不住。铁柜也靠不住,会被小偷偷走,放口袋会被扒手扒走;反正很麻烦,出门还要摸一摸口袋,告诉扒手,我这里有钱!这个好麻烦啊!所以我的原则是把钱用掉,我用多少钱,那才是真赚了。这也就是说,我们要使用它,我们有这个权利使用,如果钱放在口袋里,或者永远包起来,我的使用权利没有了嘛!这样是天下笨事,我始终不干;所以我认为自己还蛮聪明的(众笑〉。

“则虽至深至固,各得其所宜,而无以禁其日变也。”所以你藏得那么好,深藏得那么牢固,“各得其所宜”,这一回藏好放好了,“无以禁其变也”,可是无法禁止它的变化,它永远要变去的。“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遁也,无藏而任化者变不能变也。”就是我这个原则,用了一百万,才算赚了一百万,这就是“变不能变也”,你再也没有办法变了,因为我本来空了嘛!空了还有个什么变呢!

对于庄子所说“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,是恒物之大情也”,郭象的注解是:

无所藏而都任之,则与物无不冥,与化无不一。故无外无内,无死无生,体天地而合变化,索所遁而不得矣。此乃常存之大情,非一曲之小意。

“无所藏而都任之”,本来不需要藏,而任其各归本位,无所谓把一切抓住藏起来,“则与物无不冥,与化无不一”。所以与这个宇宙造化合一了。“故无外无内,无死无生,体天地而合变化,索所遁而不得矣。”这与天地合一了,已经了了生死了,那么要跑也跑不掉了。“此乃常存之大情,非一曲之小意”,郭象解释庄子的“大情”,就是把长生不死的道理,归之于空。空是死不掉的,因为空既不生,当然也不死,“此乃常存之大情”,这样叫做永远活着不生不死。“非一曲之小意”,这个道理太深了,不是你一点点弯弯曲曲见解所能懂的。你自认聪明懂了这个道理,其实不容易懂;这个道理就是藏之于空,由于空无所藏,所以不生也不死。

现在回过来看《庄子》本文。

修道 传道

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。若人之形者,万化而未始有极也,其为乐可胜计邪!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。

这个地方是个大问题,就是道家的思想。我们人,最高兴的是有了这个生命;所谓生命,也就是有了这个肉体,这是人的错误认识。生命不是肉体,肉体只是个机械,是生命通过它用一用的,等于这个电灯一样。真的生命那个道不懂,所谓“犯人之形”,我们犯了错误,得了个人形,结果忙死了,一天到晚为它忙,“而犹喜之”,还对这个身体保护喜爱得不得了。

“若人之形者,万化而未始有极也”,其实像人体这么样一个生命,是宇宙造化里的万化,是千万亿变化中之一而已,没有什么太可贵的。人的漂亮不及玫瑰花,香味不及兰花,笨不如猪,聪明又不如猴子,没有一样可取的,这个身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。猴子、猪、花、鸟啦等等,都是万化里头的一种。但是这个生命的根本,宇宙的那个道,生生不已,万有变化无穷无尽,永远变不完。可是,我们却把人的这个形体看得那么牢,希望永远不变。我们如果认识了这个真生命,知道真生命不是这个身体,那就真得道了,“其为乐可胜计邪!”那个快乐是没有办法估计的。

“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。”所以真正得道的人,不一定认这一个肉体,他要得生命那个真谛,得了真谛则“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”。他同万化并存,那样就跑不掉了,永远存在,这个也就是得了道。再看郭象的注解:

夫圣人游于变化之途,放于日新之流。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,化者无极亦与之无极,谁得遁之哉!夫于生为亡,而于死为存,于死为存,则何时而非存哉?

“夫圣人游于变化之途”,得道的人,游戏人间,游戏在变化这条路上,这个变化就是造化啦!“放于日新之流”,任其自然,一天一天只有明天,不管今天,这个生命永远万古常新。“万物万化,亦与之万化,化者无极,亦与之无极,谁得遁之哉!”所以顺着天地自然法则,道的自然变化而变,不勉强,不抗拒,一切过去的不想找回来,末来的也不抗拒,自然而来,自然而去。那个自然无所逃遁,这个就是道。

“夫于生为亡,而于死为存,于死为存,则何时而非存哉!”所以得了道的人,看到我们现在的生命,是可怜的,是失败的,所以庄子这一段所说犯人之形,是犯了罪才有这一个人的形体。“于生为亡”,生就是走向死广,“于死为存”,那个死亡倒是存在;认识:那个死的存在,“则何时而非存哉!”所以我们永远是长生。当然他不是鼓励人家去自杀,这不是普通的死,这是了了这个生死,是得道的人。下面回到《庄子》本文:

善妖善老,善始善终,人犹效之,又况万物之所系.而一化之所待乎!

所以得了道的才会懂得自己的生命。这本书上“善妖”是用妖怪的“妖”字,古书上是没有“女”字旁的“夭”。夭就是短命,说得了道的人,无论寿命长短,怎么生,怎么死,都无所谓;这是天地自然之理,等于早晚的变化。“人犹效之”,所以人要效法。那么这一种得道的人,“又况万物之所系”,这个就是道体,形而上道的根本。万物都靠这一个道,靠这个功能变化出来。“而一化之所待乎!”万物的万种变化,就是“一化”,最后的功能只是一个,这一个就是道;也就是说本体只有一个。那么这个道怎么修法呢?接着他就讲了。

夫道,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: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;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;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。

“夫道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”,这个道讲起来就很麻烦了,所以人家都要找明师传道,找不到的!而庄子现在传道了。他说道是“有情”的,这个情不是感情的情,而是有境界的情;“有信”,有征候的,有他的境界,做一步工夫,明白一步,就有一步的象征出来。但是“无为”,你愈去做工夫,离开道愈远;愈是心境清净,愈空灵,就是愈接近无为。虽然是无为的,又是“无形”的,如果说无为无形是空的,看不见,可是你真能够心性修养到看不见的话,嘿!空就有空一步一步的境界,一步一步的征候,一步一步的工尺。关于这个工夫,庄子前面讲“心斋”时已经讲过了。

孔了也透露过了,孔子只讲原则,是说读书的工夫,孔子说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”。我们小的时候说,孔子两个腿不大方便,三十岁才站得起来。“三十而立”是说三十岁才确定了这个道,征信才来。可是由十五岁求学,三十而建立了这个信念,再加十年的功夫,“四十而不惑”;不怀疑了,四十之前都还在动摇。再加十年,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才有点消息了。“六十而耳顺”,哪个人耳朵不顺啊?耳朵都顺的,一边听进来,一边出去。“耳”字古义用作语尾助词,就是“矣”、“吧”。“六十而耳顺”,是非善恶合一了。再加十年功夫,“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距”,他才可以说得了道。

至于孟子,他是讲四十而不动心,也同孔子讲的四十而不惑差不多。但是孟子传道,讲做工夫说“养吾浩然之气”,怎么浩法呢?他又不讲了,又说“充塞于天地之间”,怎么充塞?一颗原了弹打下来,也做不到充塞于天地之间呀!但是孟子的真工夫修养是在《尽心篇》,你们诸位回去看,他几步工夫都给你讲完全了。他说“可欲之谓善”,譬如我们在座那么多学佛学道的,信各个宗教的,拼命喜欢到处找庙子,到处找老师,这只能说你是个善人,你对于道有一点想求,这个叫做善。但是你还没有见到道。“有诸己之谓信”,就是《庄子》讲的有情有信,道到身上来了,有消息了。到身上来还不行,身心要充实,“充实之谓美”,那就是孟子讲养气的“睟面盎背”,那是充实之美。再进一步,“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谓神”。这是拿来注解“夫道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”的,但是都有进歩征候的道理。其实啊,这几家的道理都是一样,各家的说法不一而已。

“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”,这两句很麻烦了,似乎是说,找明师传道没有用。“可传而不可受”,这个很妙,既然可传,为什么不可以受啊?千万不要被庄子的文字弄迷糊了,道当然可传!代代相传承是有的,但是不要有一个得道的观念;有了道的观念,那已经错了。所谓不可受,理由是有老师传我道这一念,已经违反了无为的观念,违反了无形的观念,所以叫做“可传而不可受”。什么又是“可得而不可见”呢?得到道了,因为是无形无为的嘛,当然不可见。

所以古人说某人“俨然有道之士”,真是形容得非常好;这个俨然,等于佛家如如不动的那个如。如来,佛学翻得很高明,好像来了,没有来过,也可以翻译成如去呀,那就没有意思了。一般不用如去,用如来,那味道无穷;来而不来,去而不去,就是这个道理。所谓“俨然有道之士”,看起来好像有道,但是道不在形象上。所以“俨然”这两个字用之高明啊,有时候真觉得古人实在聪明,我们没有古人的聪明。那么他说这个道,为什么是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呢?

因为“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”,明白告诉你,道不在老师那里,也不在菩萨那里,在你自己那里,自己本来有的根。所谓明师传道,不过把他的经验告诉你而已!你拿到他的经验,依照去做,你所得的道,是你自己本來有的,不是他给你的。这不是钞票,钞票是会花掉的;得到道是掉不了的,自本自根这个道,在没有天地万有以前,都永远长存,“自古以固存”。这个才是存在主义,永远存在的,没有天地以前已经存在了,天地宇宙毁灭了以后,还是存在,因为它自本自根固存的。

“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”,鬼会来迷人,鬼靠什么来迷人呢?就靠这一点灵光,是道的灵光变的。这个“神”字是形容词,不是名词,“神鬼”就是鬼得到一点灵光就变灵了,变成灵鬼了;不然就是个笨鬼,没有得道的鬼是笨鬼。神帝,这个上帝得了道才可以做上帝,不然就成下帝了;他一定要有这个道,所以这个道“生天生地”。

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

这句话是老子观念的发挥,老子讲过道德,所谓“恍兮,惚兮,其中有物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“太极”是上古的名称,我们读了《庄子》,再看孔子著《易经系辞》,可见太极这个名称,也非孔子所创,也非庄子所创,而是上古留下这么一个名词。这个代表宇宙初生那个极点,就有那么一个东西,名称叫太极。至于“无极”呢,是我们中国文化后来的人所造的,太极上面又加它一个无极。据说列子是老子的徒孙,在他《列子》这本书上有太易、太初、太始、太素,共创了四个名同。原先这个太极就是最初的东西,所以这个道称为太极,等于现在讲物理那个动能,初动的那一下。

“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”,自己没有认为自己高。“六极之下而不为深”,“六极”就是六合,指空间东南西北上下。中国过去对于宇宙只用六合来形容,秦汉以后加了两方,成为八方;所谓“八方风雨会中州”,这是康有为很有名的对联。到了佛学入中国,又加成为十方世界。所谓十方,就是东南西北加上四个角,再加上下,就是十方。所以庄子说,在六极之下,有形的宇宙下面,而不为深;“先天地生而不为久”,天地还没有之前,道已经是永远长存的了;“长于上古而不老”,这个上古是无始以来,非常非常古老。但是,道无所谓老,这四句形容道的高深久长。《大宗师》这一段,差不多到了精彩结论的地方了。

有道古人的成就

狶韦氏得之,以挈天地。

这是讲中国上古史了,“狶韦氏”是人皇,研究中国远古史,才会了解一些,不过现在历史学者们都把这部分除掉了。像我们小时候读书,在旧的观念里知道,中华民族的文化已经有几百万年以上了;天皇、地皇、人皇,以后才是伏羲出来画八卦;在那以前没有文字的,那些都是有道的人。那个时候,我们世界跟天人来往,跟天来往,太阳、月亮是我们的电灯,挂在门口的。后来啊,人愈来愈坏了,地跟天就分开愈来愈远,所以现在只好用太空梭,慢慢再回去。那个时候人都会飞,同佛家的说法一样。我们人哪里来的?不是猴子变的,是从天上下来的,身上有光,飞来飞去;我们老祖宗下到地球来,后來吃了地味,就是盐巴,骨头重了,飞不起来,只好留在这个世界上。慢慢也是吃了苹果以后,又出毛病了,东西方文化的说法也是差不多的。

中国古老的故事,讲起来好远好远,现在都认为那些是神话,究竟是不是神话呢?那也是一个问题了。我前面讲过,美国的同学拼命找《山海经》,因为也有美国人研究出来了,大禹治水时到过美国的,现在变成有凭有据的事;传说纷纷,岂止宋朝唐朝,我们早已经有人到达美国。不过那种地方我们认为荒凉,不如中国山川秀丽。狶韦氏因为有道,才可以纵横天地之间,所以称为人皇。

伏戏氏得之,以袭气母。

到了伏戏(羲)帝出来,没有文字,开始画八卦。伏羲是得了道的,道是无形无相的,做工夫的方法则各有不同。伏羲得了道以后,“以袭气母”,“袭”是合的意思,“气母”是元气之母,伏羲修炼气而成功,达到长生不死。

维斗得之.终古不忒。

“维斗”是天上的北斗七星,北斗七星得了道,所以指挥天体。我们这个天体,夜观星象以北斗为标准,北斗有七个星,实际上不止七个,七个是中枢,把它连起来一画,就像一个舀汤的水瓢,古代叫做斗,也像古代熨衣服用的熨斗。现在是电熨斗,古代的熨斗是一个盒子、前面一个口,上面一个把子,里头生的炭火烫烫的,就是那个斗。北斗是后面四个星前面三个星,再前端还有两个亮的星,一颗叫做摇光星,后人又叫做招摇星,像眼睛一样亮的。所以我们现在讲的,这个人招摇掩骗,就是招摇这两个字。春夏秋冬,北斗的斗柄所指地球上方位不同;春天指东方,夏天指南方,秋天到西方,冬天到北方。我们小时候学的天文学,是夏天夜里书也不读了,可以乘凉了,躺在凉床上,一把大扇子扇蚊子,一边仰观天星,卧看牵牛织女星,就在那个境界,学会了这些小天文。

日月得之,终古不息;堪坏得之,以袭昆仑;冯夷得之,以游大川;肩吾得之,以处大山;黄帝得之,以登云天。

“日月得之,终古不息”,太阳、月亮因为得了道,有这个功能,所以永远挂在天体上。“堪坏得之,以袭昆仑”,堪坏是小小一块泥巴,就是手这么一捧啦,堪坏就是一捧,一捧泥巴得道了,慢慢累积起来,就变成昆仑高山,后人称它为人面兽身的昆仑之神。“冯夷得之,以游大川”,中国神话中的冯夷,就是水神,太平洋、大西洋,天下的水都归冯夷管。冯夷得了道,可以游大川,他是水上的神仙,连海龙王都归他管。“肩吾得之,以处大山”,肩吾得了道,在高山上活着,永远不死。

由上古史一路下来,到了我们老祖宗黄帝了,“黄帝得之,以登云天”,所以中国旧的历史上讲,黄帝是得道的,得了道以后,才“鼎湖龙去”。所谓鼎湖,就是安徽的黄山上面。黄帝最后得了道,不当皇帝了要上天,天上飞下一条龙,他骑上龙背,白日飞升上天了。当时这一班宰相大臣,赶快抓住龙尾巴龙头,也就跟着上去了。有些地位差一点,阶级低些的,就抓住龙的胡子,结果胡子断了掉下来,留在世界上都变成神仙了,长久不死,这就是攀龙附

凤。所以后来的人说,某人事业做起来了,就去捧他,或者依附权贵,都叫做攀龙附凤,也是这个典故来的。

颛顼得之,以处玄宫;禺强得之,立乎北极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广。

“颛顼得之,以处玄宫”,颛顼是上古一个得了道的帝王,这个皇帝死后,在玄宫这个地方。“禺强得之,立乎北极”,禺强是北海的神,神话里说他是管北极深海的神。这个据说是中国人,所以北极的主权应该属于我们中国人,将来你们到北极探险的时候,找找他看,我们有个老袓宗在那里管事的。“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广”,少广是天的名称,佛经三界天人也有这个名称。西王母是女的,据说是玉皇大帝的母亲,就是上帝的妈妈。西王母永远是二十几岁的样子,她在昆仑山上的少广天,她的丈夫是东方的东王公,九年见一次面。

这两个人都得道了,生的儿子就是玉皇大帝,当中央的主宰,这是我们中国的神话。你们研究比较宗教,把各地的神话都收集起来,就发现这个天上非常热闹,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区域,我们有我们的区域。因为这些人都得了道,所以能够成为神。

莫知其始,莫知其终。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;傅说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乘东维,骑箕尾,而比于列星。

“莫知其始,莫知其终。”上古传下来的说法,我们这一班祖先们,的确得了道;他们不晓得活了多久,也不知道有没有生死。“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”,至于后来跟我们比较接近的彭祖,是历史上可以考证的,他是唐尧时候的人,据说活了八百岁,照神仙传上的说法,彭祖到现在还在世间。彭祖是南方楚国人,是湖南湖北一带的祖先。五伯一直活到春秋战国的时候,上面讲的都是出世得道的人。你看庄子乱扯一顿,看起来像乱扯,把老祖宗的神话都拿来讲一讲,这些人在世间社会上功德做完了,好事做完了,国家治好了,最后走了,得道了,不生不死,这是上古的人。后世差一层的,得了道的,就当宰相。

“傅说得之,以相武丁”,傅说是上古殷王高宗的名宰相,也是得了道的,“奄有天下”,因此一统天下。“乘东维,骑箕尾,而比于列星。”据说傅说功成名遂身退,死了以后上天,称为星宿之神。这一段是庄子引证,说这些人都是得道的。庄子煞费苦心,宣传宗教,好像有人披一件白衣服,拿一本《圣经》在街上叫一样,他在那里宣传他的道,叫完了以后,他引出一个人。

女仙的传授

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:子之年长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曰:吾闻道矣。南伯子葵曰:道可得学邪?

“女偊”是女仙,南伯子葵问这位女仙,你的年龄非常大,但是你的脸色外貌仍像女孩子一样,什么道理呢?女仙告诉他,因为我得了道了。南伯子葵问说,道能不能学呀?这个南伯子葵当然是我的同宗啦,是不是双姓,不知道;他想学道,同我们现在一样。想学道的人注意啦!这个女仙告诉他:

曰:恶!恶可!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,而无圣人之道,我有圣人之道,而无圣人之才,吾欲以教之,庶几其果为圣人乎!不然,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,亦易矣。

“恶!”就是“唉!”“恶可!”不可以啊!道怎么可以学啊!“子非其人也”,你们要学道,没这个资格,你不是学道的人。“卜梁倚”是古代的人,也是神仙,他有圣人的才能,圣人的聪明,可以做哲学家,可以讲理论;“有圣人之才,而无圣人之道”,但是没有道德资格。这个女仙告诉他,“我有圣人之道,而无圣人之才”,所以出世和入世,两样想要合一的话,佛家讲除了十地以上的大菩萨,道家讲除了得了大道的人,不然只能走一边,不能两边兼得。

换句话说,孔子有圣人之才,恐怕还没有圣人之道;庄子有圣人之道,也无圣人之才,所以始终在农林公司管管植物园,做了一辈子的管理员。先不讲道,一个人有学问,不一定有那个才能;有些人学问好得很,道德也好,叫他做事,唉!那是窝字号的,窝字号者就是窝囊,不能做事。有些人做事办事,那真能干,但是他没有学问,连签名都签不好。

所以古代的帝王要用人,只用那个人的才能,不用他的道德;不管你贪污也好,乱七八糟也好,他都不问。因为你贪污多了,最后犯了法,把你满门抄斩,财产充公,等于给你过一过手,最后仍然要还回来。所以高明的皇帝很放手,让你去做,你贪污,他假装看不见,你搞了半天,还不是替他收藏!那就是说,有人有才而无道,有人有道有德而无才。才、道德、学问,三者兼备的几乎没有;如果有的话,那就不得了啦!这人就是得道了。

这段话叫大家注意,有圣人之才的人,道家、佛家、西方哲学家,什么新旧约《圣经》,都讲得通,学问又好,但是修道不一定成功;这就是有圣人之才,无圣人之道。有些人得了道了,你叫他弘法传道,他一句都讲不出来,这是有圣人之道,无圣人之才,两者不能兼备。这都是庄子讲的真话。这个女偊说“吾欲以教之,庶几其果为圣人乎!”像卜梁倚这个人,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,我嘛,有圣人之道,没有圣人之才。我来教教他,截长补短,两个人的本事合在一起,他也许可以得道。如果不是这样,“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,亦易矣”。所以有圣人之道的人,找一个具备圣人之才的学生,传道给他,那么他会学成功,不然很难。

吾犹守而告之,参日而后能外天下;

像卜梁倚一样,他的聪明才智,有圣人的才能,是块材料,但他没有圣人之道;“吾犹守而告之”,女仙讲我有圣人之道,不是圣人之才,结果我就来教他,也许勉强可以成功,但是教得很辛苦。只教了三天,古人教了三天已经厌烦死了,我们教了多少年,还在教,你看多痛苦。她说我教了三天以后,卜梁倚“而后能外天下”,那个空的境界,空灵、虚灵的境界,超过了宇宙,宇宙都在他这个道心里了。

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后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后能外生;已外生矣,而后能朝彻;朝彻,而后能见独;见独,而后能无古今;无古今,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。

把身体忘掉,空间忘掉,时间忘掉,“以外天下矣”,我们听听,多伟大多了不起啊!但是这个女偊讲还不够;三天以后,“吾又守之”,我又教了他“七日”,痛苦死了;七天以后“能外物”,不被物理世界所束缚了。因为你得了道以后,还没有脱开物理的环境,风、寒、暑、湿,感冒病菌,还会侵袭你的。所以等到了了外物,才叫跳出三界外,勉勉强强她说可以了,不过还在五行中。

“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九日”,我又教他,慢慢来呀,又教了九日,加上七天一算啊,十几天了,“而后能外生”,这才了了生死。等他一了了生死以后,“已外生矣,而后能朝彻”,这个时候才大彻大悟。“朝彻”就是早晨起来,太阳一上山,整个光明普照的意思,就是大彻大悟的境界。“朝彻,而后能见独”,等到大彻大悟以后还要修吗?还要修!修了以后“见独”,天上天下唯我独尊,孤零零的,把道这个东西找到了。“见独,而后能无古今”,能无古今就达到了不生不灭。

“无古今,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”,你看这个道多难办,一步一步的这位女仙都告诉我们,有境界有征候。从这位女仙,女菩萨的嘴里,就把这个道传出来了。所以庄子在《大宗师》里都说明白,如果你们想做大师的话,圣人之才及圣人之德要兼备。不过现在大师不值钱了,到处什么人都是大师,将来我看你们去当太师吧,要做太师就先把这一段自我反省。不过要加一句,现在时代不同,还要有圣人之德,品德还要好,然后才有资格修圣人之道。最后得道了,成了道,就“入于不死不生”了。

是寓言 是修道

杀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为物,无不将也,无不迎也;无不毁也,无不成也。其名为撄宁。

怎么样才叫做“杀生者不死”呢?这个按佛法说,太严重了。其实不是真的叫你去杀生,如果杀了人,那你非死不可。这个生,不是生命的生,是念头生起来,思想念头一动,就要平静下去,就要把它空掉。后来道家修神仙之道的两句话,“未死先学死,有生即杀生”,就是根据庄子这两句话来的。所以我们打坐干什么?要先学死,念头一动,一生起来,马上把它空了,这叫做杀生,就在空灵的境界永远定下去,这就是学死了;这样的死,人就永远不死。永远不死是什么呢?所谓不死就是长生嘛!生生不已,永远是前进的。

所以“生生者不生”,你要长生不死,最好是不生,不生就是思想妄念情绪动都不动,不是压制下去的。孟子说四十而不动心,孟子是硬压下去,那很不得了,要很空灵才行,就是生生者不生。学佛的同学注意啊!佛家讲要到了八地菩萨,才得无生法忍;庄子讲的就是无生法忍。“杀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”生而不生,不生而生,这就是无生法忍。到达了一念不生处,无生法忍,“其为物,无不将也”,那时心能转物了,一切万物跟着你转,你不被物所转,要改变万物就可以改变。像我们普通没有得道的人,受物质环境的影响,改变了我们自己。修养到达了心能转变万物的境界,要毁灭它也可以,要成功它也可以。“无不迎也”是来者不拒。

庄子“将”“迎”这两个字后来被宋儒用了,宋朝的儒家,我非常佩服,不是讲笑话,宋明理学家像是佛家的律宗,品德做人那个严肃,没有话讲,那好极了。就是有一点,对学问主观太强,到处把佛家、道家的东西收来,然后再拼命骂他们异端,很不应该。异端的意思就是外道,儒家专门名称叫做异端,是借用孔子的。譬如程明道(颢)是有名的大儒,写的《定性书》,讲怎么样叫做打坐入定,其中第四、五句话,很有名的,“无将迎,无内外”,你说将迎两个字哪里来的?偷庄子的嘛!拼命偷道家的东西,连名词也偷,等于家里没有红包,到别人家里拿一个来,然后又骂人家家里没有红包,因为被他偷掉了嘛!宋儒就搞这种事。

《定性书》里头讲打坐做工夫,“无将迎,无内外”,是讲到了底。说打坐无将迎,不要故意把念头空掉。“无将迎”就是说不要把念头带来,念头来了不欢迎,自然就跑掉;跑走了也不送,就那么坐就定了。“无内外”,不要守在身体以内,也不要守在身外。他说的完全对,道家、佛家用功的精华他都拿到了,可是写完了书,他又骂道家、佛家是异端,只有他不晓得是哪一端?量太小了,那就是有圣人之才,无圣人之德,这也不厚道。拿了人家的就应该说是出在人家嘛!另外所谓内圣外王,也是庄子讲的,不是儒家讲的。

庄子说,得了道的,“无不将也,无不迎也,无不毁也,无不成也。”那就是心能转物。这样的境界,庄子给它定一个名称叫做“撄宁”。用佛家来比喻,“撄宁”就是自在,叫做观自在。但是自在是讲原则,是自由自在的;而撄宁是讲那个现象之舒服!所以这个道的境界叫樱宁。

撄宁也者,撄而后成者也。

什么叫做撄宁?一个人得了道成功了,还是在这个世界,不会离开这个世界,可是他摸到万物,等于小孩子摸到东西一样。小婴儿,出生不到一百天,拿一个东西,他好像拿牢了,可是他没有用力,所以婴儿一定是大拇指放在里头,握个拳头,叫作握固。这个里头学问大了,什么理由?很多理由!要讲密宗的话,说手印为什么要这样结?为什么婴儿要那么握住拳?人生下来就抓,什么东西都想抓,婴儿一天到晚都想抓,吃奶时两个手也想抓。到了什么时候不抓呢?到了民权东路殡仪馆的时候,就抓不住了;这就告诉你这就是人生,就是道。撄宁就是这个道理。小婴儿虽然抓成这个样子,而是若有若无之间,安详而平静,也把握得很牢,所以这个是自在,“撄宁也者,撄而后成者也。”庄子前面讲,道可传而不可受!现在他借用了这位女仙的话,传了道给我的同宗南伯子葵,都传给他了。

南伯子葵曰:子独恶乎闻之?

南伯子葵得了道以后,有一些怀疑,就问仙女,“子独恶乎闻之?”你这一套哪里来的呀?什么人传给你的?

曰:闻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,洛诵之孙闻之瞻明,瞻明闻之聂许,聂许闻之需役,需役闻之于讴,于讴闻之玄冥,玄冥闻之参寥,参寥闻之疑始。

这个是一代传一代,就像我们听鬼故事一样,你讲的鬼吓死人,真的吗?看到了没有?没有,我表兄那里听到的;去问你的表兄,表兄说是我外婆说的;外婆说,我们娘家的老太太说的;找了半天,现在还在找。

“曰:闻诸副墨之子”,女仙说我是听副墨的儿子说的。这些名词都不可考了,后来道家都把这些名词,归于民间的说法,也是譬喻,算是庄子的寓言。那么什么叫副墨呢?下面郭象有一套注解,不过我并不太同意这个注解,因为他把所有的,都归之于庄子的寓言。实际上这个寓言是讲修道一步一步的工夫境界,庄子不过是在这里卖一个关子。

副墨之子就是黑漆桶;开始修道的时候,闭着眼睛黑洞洞的,所以称之为副墨之子。“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”,慢慢宁静久了,耳根清净,一步一步工夫再修下去。静下去久了以后“瞻明”,就是庄子前面讲的,“瞻彼阕者,虛室生白”,有一点光明出现了。“瞻明闻之聂许”,聂许就是光明之间有个东西,“聂许闻之需役”,这个东西会动的。“需役闻之于讴”,于讴,我们拿佛家比方,就是耳根圆通。等到耳根圆通以后“闻之玄冥”,完全

是空的境界,空到了极点,不过还不是道的究竟。“玄冥闻之参寥”,参寥就是非常广大、远大的东两,所以后代有一个学者自称“参寥子”,算是道家的神仙,他有很多的著作;参寥子是这个人的道号,就取自庄子这个地方。

“参寥闻之疑始”,到了这里为止,等于佛家一样,你看如果研究的话,推开这些都不讲,只研究东西方文化的比较,庄子这个时候,比佛教进入中国还早很多,连秦始皇都还没有出生!但是,庄子已经讲到无始之始,等于佛家讲宇宙开始的问题,是先有鸡,先有蛋的问题。

这个宇宙是个圆圈,所以佛家定个名称为无始之始,追究有没有一个起点,佛家有一个名称叫做“无始”。无始者,就是代表无始之始。庄子这里一个名称叫做“疑始”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我们研究比较东西方的文化,就是古人所讲的“东方有圣人,西方有圣人,此心同,此理同”。凡是得道的人,名称语言虽有不同,弘扬这个道,虽因地区不同,但是那个道理意义相同;真理就是一个,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。庄子在《大宗师》,道也传了,怎么样修道也传了,下而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。

生命受身体的拘束吗

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,曰: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,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。

“子祀子舆子犁子来”这四个人是好朋友,也是同学道友,他们讨论世界上有谁能够“以无为首”,就是把空无当成头。拿人的身体来比方,空是我们的头,空是道的体。“以生为脊”,现在活着的生命拿背脊来代表,“以死为尻”,死嘛,像屁股一样,是最后了。换句话说,这个人随时在空灵中,活着也无所谓,就是那么活着,死了就把这个身体丟下来不管了。讲一句很透彻很土的话,等于屙一坨大便在这个世界上就跑掉了。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这样,把这个肉体一丢像排泄了一样,就走了,“孰知死生存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”。谁能知道死生是一体,是道的过程,是个现象的话,就跟他做朋友。那是佛家唯识所谓的法相,是个现象,这个本能道体没有动过。假使世界上有人懂得这个道理,我们可以跟他做朋友,就叫他入会了;不然,没有资格入会。你看这四个人很可恶吧!傲视天下人,好像没有一个人够得上当朋友。这四个人站在四方就这么看天下。

四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俄而子舆有病。子祀往问之。曰:伟哉夫造物者,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

这四个人啊,彼此回转来看,看不到有人懂得,就你看我,我看你,大家相视而笑,“莫逆于心”。逆就是反对,莫逆就是没有反对,彼此完全心同意合。所以后来中国文学,称交情好的朋友为莫逆之交,典故就是这里来的。“遂相与友”,这四个人做了朋友。“俄而子舆有病”,后来子舆生病了,“子祀往问之”。我们探病,一定带一篮水果呀,或者送一束花呀,探病都是这样,但是子祀去了就说,“伟哉!”好伟大啊,人家生病,他来叫好伟大。

“夫造物者,将以予为此拘拘也”,他说,你现在好伟大,你快要高升了,好了不起!我来恭喜你。“造物者”,就是这个造化,生命的主宰。他说真是讨厌,造物者弄这样一个东西,把我们拘束住,“为此拘拘”,我看你现在刑期够了,快要解脱了,快要跳出牢笼了,哈!

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,跰足而鉴于井,曰: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

你看那个造物者,造化人的好可恶,就拿这个肉体几十斤,一个骨架子,就把我们扛住了。“曲偻”,我们人体不是完全直的,这个背脊骨那么弯的。“发背”,背上驼起来,上面弄一个头有五官。“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”,下巴快接近肚脐,两个肩膀又比头还高,头面朝上。“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”,不过这个子舆虽然阴阳不调,生了病,但是他心中还洒脱不以为意。我看你快要升天了,伟大伟大。生病了嘛,刑期快要满了,我来恭喜你。

“跰足”是一个形体不正跛脚的人,“而鉴于井”,他对着井水看自己的像,就很感叹地说,造物者要这样一个身体拘束着我!“造物”这个专有名词,在道家的学术思想,代表了天地造万物的功能,宗教家就叫主宰,哲学上所谓第一因。中国文化没有这一套,宗教哲学的问题都拔掉了,另外给一个名称,叫做造物者,能够创造万物的。

子祀曰:女恶之乎?曰: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、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而乘之,岂更驾战!

子祀问子舆,你讨厌自己这个身体吗?子舆说,你想到哪里去了!“亡,予何恶?”假使我们知道了没有我,这一切的变化,长得漂亮不漂亮,生与死这一切等等啊,都没有关系了。

“浸假”,又是庄子用的词,这两个字是文学上特有的名词,“庸讵知”和“浸假”,都是虚字,语助词,等于我们现在讲话,这个……那里……有时候一个问题答不出来,这个这个,这个了半天,或者是哪里哪里,就是那么一个意思。浸假就是假使的意思。

假使你感觉讨厌自己的身体,受这个身体的拘束,他说一个得道的人就了解,这个并没有什么拘束;假使天地把我们的左膀子变成鸡,那很好嘛!我用不着买手表了!一叫就知道时间。古人没有钟表,就是靠鸡报时,夜里叫个两三次,白天叫个两三次。一个鸡叫的声音,一个猫眼晴的变化,古人就靠这两个天然的大钟知道时间。假定把我们右膀子又化成弹弓,“以求鸮炙”那么好了,打鸟去,鸟打来了以后,就烤着吃了,这样不是很好吗?随便怎么变化都可以。假定把我们背脊骨,从上到最下尾闾骨这里,变成了轮子,那好嘛,只要我精神还在,我就把我的精神当成马,拖着这个轮子,把车子就开走了,自己坐在车子上,不必另外叫计程车了!

庄子这一段,看起来讲得不伦不类,都是莫名其妙的话,但是中间有一个道理,一切的万有生命,都是自然的变化,万物与生命,人的身体心理,都自然在变化中。所谓“造物”,另外有一个名词“造化”,也是庄子所讲的。“造物”,是讲宇宙间有一个功能,有一个力量,能够创造万物,不是宗教家所讲人格化的东西,或者固定形体化一个全能的东西。这个功能无所谓能不能,因此定个名称叫“造物”,它创造万物,万物很自然都在变化中。

譬如我们人的身体上有植物、矿物、动物,什么都有,累枳起来,就变成这个形体。所以我们有病吃的药,譬如西药里头,矿物植物什么都有,中药偏重于植物。药吃下去病就好了,这也是化学的作用;所以一切皆在变化中。这个变化是非常自然的,彼此相互为生命,彼此互相为生死。我们吃了菜,菜就可以叫做草。所以陈教授吃素的时候,他就说是吃草,也没有错,菜跟草本来都差不多。吃肉就叫做吃人,吃别人的肉,都是互相在变化。一切的变化非常自然,所以叫造化,造作万物,互相变化。因此,生来也是一个变化的现象,死去也是一个变化的现象。有了这个生命,也无所谓是拘束,没有这个形体也无所谓是悲哀,这个就是中国道家所谓的自然。这个自然并非是个主宰,也不是印度或西方哲学所讲的自然,而是很自然的变化。

他说,你这个人怎么不通呢!一切万物皆自然在变化,人由生变老,老了就是老了,老了就要老得好看。你说我老了很可怜,年轻人想要这个可怜还做不到呢!我有一个朋友,有一天跑来吃饭,他说现在我们年纪大了,碰到的都是老朋友,老朋友们一碰面啊,就是唐人的诗所讲的“访旧半为鬼”,“相悲各问年”,问问老朋友一半都做了鬼,另外见面就问你几岁了!啊!七十九了,哦!我八十二了,相悲各问年龄。

他说,你们怎么这么讨厌!我们碰面谈谈别的嘛!一看到就问你血压高不高?心脏好不好?最近去检査过没有?这个多讨厌啊!那些老朋友讲,老了很难过,所以跑公保门诊医院,真是笨。他说,我觉得自己非常幸福,上帝如果不给我这个生命,我还没有死的机会;既然给了我这个生命,有一天会叫我死,我非常光荣,死的机会多难得!人生只得一次,你们老害怕那个死干什么?

虽然这个朋友一点都不学道,也不研究《庄子》,但他讲话素来很痛快。他说假使得了癌症,叫我去开刀也好,不开刀也好,都是很难得的机会,最后一个大机会就是死,这要看通嘛!在我没有死以前,什么东西吃了会得癌症,我照吃不误,总是个机会嘛!所以他说,最近跑到国外去走一趟,去看看女儿、儿子,我哪里想去呢!就是因为中华航空最近飞机失事,我一想就买张票去了。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?他说我很想找一个机会这么掉下去,不是简单明了吗?万一将来还要上氧气,这个多讨厌。结果运气不好,也没有掉下去,在外国走了半个月,也不会讲洋文,上了飞机以后,一路就被人家带着走。

他在国内也蛮有地位的,当然不会洋文,他说几乎就挂了个牌了,我是哪里人,到哪里去;所以空中小姐看我实在不懂洋话,一个一个交待。到了地方,飞机一停,就想下飞机。旁边那个招呼的人受了拜托的,就说NO、NO,他说NO,我就不下飞机了。后来我问他飞机上吃东西怎么办?唉呀,就是这个讨厌,他说那个西餐啊,又难吃,我就把胡椒、辣椒酱一起都倒进去了。人家问我喝什么?我只会说咖啡,这半个月喝了一肚子咖啡。这个老朋友一来,总有笑话讲,都是现场的故事。所以我现在要勉励你们,不要出国去像他一样,喝了一肚子咖啡,至少菜单要认得啊!他这个人虽然不学道,不学什么,他的思想倒很通达。

庄子说不能胜天

且夫得者,时也,失者,顺也;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此古之所谓县解也,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

庄子说,我们得到这个身体,活在这个世界上,“时也”,这个代表一个机会,一个时间;有了这个机会,有了这个时间,才叫我们活个几十岁。万一生下来就死呢!时间短一点就跑也行,没有什么舍不得,所以“得者,时也”,这是个机会。“失者,顺也”,生命结束了,要回去是应该的。本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嘛,忽然跑出一个我来,就在世界上玩了几十年,很够本了。当初什么都没有带,光光的来,又吃又住,又玩又骂人,又吵架,玩了几十年,蛮有趣的。回去就回去,应该的嘛,没有什么了不起。

所以后来中国文化有一句名言,“安时处顺”,这四个字是常用到的典故、原则,就是《大宗师》这一篇来的。所以他说“安时而处顺”,活着的时候,把握现在,现在就是价值,要回去的时候,很自然地回去了;所以一切环境的变化,身心的变化都没有关系,那是自然本来的变化。常常有许多朋友讲起,要这样那样,尤其到了晚年,孔子也讲,人到了老年有一个大戒,就是“戒之在得”。人老了以后,手抓得愈紧,思想也抓得愈紧,因为来日无多,日暮途远,太阳要下山了,前途茫茫,所以生怕把握不住。那些所谓平常不爱钱的,老了特别爱钱,平常很大方的,老了,儿子也是我的,女儿也是我的,孙子也是我的,因为他没得抓了啦!总想抓,这就不懂这个生命了,所以不知道处顺。

人一到老了,这个世界给你玩那么久了,已经很够本,要顺其自然;如果懂了这个道理,“哀乐不能入也”。所有喜怒哀乐没有什么,情绪都不动;情绪不动不是灰心喔!是自然就空了。有什么可喜欢的!当然不是叫你不喜欢,你高兴笑就笑一下,笑完了也算了,要哭就哭一场,哭完了也算了,“哀乐不入于心”。他说这个道理最难懂了,这就是道。佛家禅宗讲悟,就是要悟这个道理,要看通了人生。

“此古之所谓县解也”,古人这个“县”就是“悬”。什么叫县解呢?就是最高明的见解,勉强再加解释,形而上哲学的道理就是县解。如果严格地讲,像县解、造化这些题目,包含的意义都很多;简单地说,就是理解到了,懂得了这个就是道。所以后来有人写成这个“悬”,人应该个个有这个智慧,了解这个人生,而得道了。“而不能自解者”,但是人生自己得不到解脱,达不到悬解的解脱境界,“物有结之”,因为被物理的环境困惑了,被它拴住了。

我们在座研究佛学的朋友,你就看出来了,很多佛经上翻译的名称,什么“解脱”啦!心中的烦恼妄想叫做“结使”啦!套用庄子的特别多。所以有了高明的见解,悟了道的人,自己就得解脱了;人如果不能得解脱,自己就很苦恼。

“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”这是最后的结论,他说宇宙万物不能胜天,这个天就代表道,不是天体的天,也不是什么自然科学的天;万物离不开道的境界,就是物也不能影响心,心就是道。但是讲一个“心”字,我们容易把它降低了,好像把自己思想当成心了;这个心,包含了思想、精神、物理(生理〉,三部分一体。而古人尤其庄子不用这种字眼,他就用天,或者道这一类的字,就是代表心物是一体的;所以“物不胜天”。他说我们何必为外物困扰了自己呢!能够把万物看空了,看通了,不被困扰,就不被束缚了。所以,我们又何必讨厌这个身体,乃至于物理世界的东西呢!下面另起一个故事。

你怕死吗

俄而子来有病,喘喘然将死,其妻子环而泣之。子犁往问之,曰:叱!避!无怛化。
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这四个好朋友,过一阵子,子来生病了,太概肺积水,或气管炎而气喘;“喘喘然将死”,气都出不来,快要死了。他的老婆儿子围着他哭。这个子犁“往问之”,就是探望他的病,看到他家里的人围着他,那么悲哀,子犁就骂人了。“叱!避!”你们通通走开,把他的家人都赶开。“无怛化”,生病也好,死也好,一切都是天地物理自然的变化;生病的时候就生病,当然不是叫你不吃药,药还是要吃,何必心里恐怖!

我们先讨论这一点,关于子来生病,庄子只讲了三个字,“无怛化”。“怛”就是害怕,害怕变化,这就是生病的哲学了。上面讲一个生理变化的道理,我们生病,不管是中医、西医,在医理上有个最大的原则,学医的同学们更要注意,任何病只有三分,但是我们心理的痛苦加上去,变成了七分,好痛哦!好痛哦!尤其生病的人喜欢人家照应,等于小孩子一样,孩子见到娘,无事哭三场,没有事情都要哭一下的。人生病的时候最喜欢别人来看他,照顾他,痛不痛啊?痛得很哦!有许多人就是小孩子脾气,其实并没有那么痛,喊痛都是自己心理作用。

譬如一个人感冒很痛苦,但是自己心理把它加重了,因为恐怖生病,下意识的心理作用;这个加上以后,使病的消除增加很多的困难。所以在医学上,可以看到很多的事实,往往有些人吃错了药,但把病吃好了,因为信赖医生,认为药吃下去,自己就会得救了;所以有许多医案,给病人吃的根本不是药。现在美国很多家庭,都是摆的药瓶子,非常相信药,当然医生生意也好,尤其是各种维生素,多得要命。

但是据我所知的资料,而且都有医学上最高明的资料,很多医不好的病,医生给他吃的是白糖,包起来像一颗药一样,他说,多半是安抚病人的心理;结果病人也活得好好的,因为心理病很严重。科学文明愈发达,一般人的心理病愈严重,要解除自己心理这个问题,就是庄子这三个字,“无怛化”,没有那么恐怖,对于生命看得空一点,生病就不那么恐怖,也不那么怕死了。因此,子犁这两句话骂子来家里的人,叫他们走开,你们怕什么呢?这是自然的变化。

倚其户与之语曰:伟哉造化!又将奚以汝为,将奚以汝适!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

子犁就靠在窗子旁,窗子叫做户。门是门,户是户,户是室内,房子以内的门叫做户,外门大门叫做门,等于说落地窗叫做户。子犁就靠在门窗给他讲话。“伟哉造化!又将奚以汝为,将奚以汝适!”他说好伟大的造化啊,不晓得要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!更不晓得要把你送到哪里去!因为生病了,生病下一步要死,“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”死后会变成为老鼠肝吗?或者一条虫的手臂吗?这里说的像生命轮回,其实鼠肝虫臂都是没有的东西。

子来曰:父母于子,东西南北,唯命之从。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;彼近吾死而我不听,我则悍矣,彼何罪焉!

子来说,宇宙天地等于我们的父母,是个大父母,宇宙万有就是阴阳所变。它“不翅”,没有翅膀,就是没有形象而飞得很快,万物的速度跟不上它,变化无穷,快速得很,庄子说这是我们的大父母。所以万有的生命,包括人,都是这个大父母阴阳所生,不翅于父母。

“彼近吾死而我不听,我则焊矣,彼何罪焉!”我这个大父母,宇宙主宰,阴阳造物的这个作用,如果认为我要死,我也无法抗拒,只好听它的。假使我不听命令,不顺其自然而死,就是反抗,“我则悍矣”。为什么要抗拒父母的命令,抗拒阴阳的命令?它要你死也不是罪过,要你生也不是恩惠,很自然的,就是这样一个规律。而且我们这个生命是它变出来的,我们必须还之于它,要听命于它才行。

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
中国哲学里常用到,造物、造化、阴阳、大块等。前面提过大块就是我们这个天地,天地“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”。这是生老病死。这里有个比较,过去佛家的哲学,对于人生生老病死的四个阶段,非常看重,整个的印度哲学也都看重。印度哲学提出来的四个阶段很明显,中国本来也有;印度哲学是要从这四个问题跳出来,要脱离,要人如何解脱生老病死,因而创立了佛学的哲学系统,也就是佛教的基本宗教哲学。

如果拿掉了宗教的外衣,只拿文化精神来比较,庄子在这里的说法,代表了中国上古文化对于生老病死的看法,轻松得很!不像其他宗教看得那么严重。庄子说,这个大块天地“载我以形”,注意这个“载”字,我们上次也提到过,是说这个身体像车子一样,把“我”装在里面,就是“载我以形”的意思。所以说,身体不是我,我也不是身体,可是身体现在属于我用的,等于我的一部车子。有了形体,活着时“劳我以生”,活着忙忙碌碌;“佚我以老”,老了给我一个退休安洋;“息我以死”,死了是让我休息。所以“故善吾生者,乃善吾死也”,真懂得生命的人,才能够真懂得死亡,生既不足以喜,死也不足以怕,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阶段。

但是呢!所有的哲学,以及宗教哲学,都只讲到这里为止,死了以后还有没有呢?那么这又归到佛学里头去了。答案是还有。道家没有讲得那么明显,承认还有,还再来的,就是轮回。轮回就是重新回转来,又是生老病死,所以这个生命永远是连绵不断的,这是生命的现象。这个现象的后面有个东西,有个无比的功能,那就是宗教哲学所定的第一因。第一因另有各种名称,叫它是道也好,叫它是什么也好,庄子接着另有一个形容。

顺自然 逆自然

今大冶铸金,金踊跃曰:我且必为镆铘,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。

这个譬喻很妙了,庄子打一个比方说,“大冶”,有个打金的工程师,在锅炉中锻炼黄金,准备把金铸造成别的东西。岂知黄金一倒入锅炉里,这个黄金就高兴得跳起来讲,好啊!这一次轮到我了,我马上要变成一把“镆铘”宝剑了!古代冶炼名剑,都要五金混合而炼的;如果这个金一到锅炉里就跳起来叫,那个工程师一定认为这个黄金是妖怪,一定把这块黄金设法搞掉。

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人耳人耳,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。

现在我们这个生命,“犯人之形”,“犯”就是“范”,现在我们变成人的形状了,“而曰人耳人耳”,自己还叫着,我是人……我是人!所以生命的主宰,看我们这些人都是妖怪,是不祥之人,像这块金子一样。本来就是个人嘛,为什么要自己宣传呢?就是自己在作怪。

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!成然寐,蘧然觉。

庄子这一段特别提出来说,我们要认清楚,整个宇宙就是个大化学锅炉,“今一以天地为大炉”,现在是以天地为大化学锅炉,天地间有一个功能,能创造万物,这个功能叫做造化;造化就是这个工程师,他要把我们变化成什么,就是什么。“恶乎往而不可哉!”不能说接受不接受,要顺其自然。本来晓得宇宙就是个大变化,我们让它变化,变化成什么都可以,你何必要叫!自己不要在那里对生命矛盾别扭。

这个道理就说明,我们对生命认识不清,所以自己对生命有怨恨,对人生有不满。其实任何环境人都可以生活,可是偏偏人对任何环境都不满意,都会怨恨,就像那个黄金跳到锅炉里,自己叫了起来,那就是妖怪。所以人要认清楚,自己生命就是那么变化,不必怨恨,也没有悲欢喜乐,一切很自然的。

“成然寐,蘧然觉。”造化在锅炉里打造了一个成品,就是我们人了,成品已经造成,人的生命也装到这个身体里了。“成然寐”,变成人这个东西就睡觉,糊里糊涂睡觉;就是佛经上讲长夜漫漫。这个夜很长,这一觉睡下来,算不定活了六十岁,就是睡了六十年。“蘧然觉”,等到有一天我们身体不行了,这个工具使用完了,我那个精神离开了这个身体工具,回到大自然,那就是梦醒的时候;非常舒服。

这一段故事,最后这两句话,说明我们活着生命装在身体里,这个是倒霉的时候,是我们大睡眠的时候;等到我们有一天梦醒了,这个身体就不能拘束我们了。

在庄子所讲有关生命的道理和寓言比喻之中,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中心点,大家不要忽略,就是人如果懂了这个道,虽然在自然变化之中,自己却能够做宇宙之主,主宰自己的生命;这就是生命的升华,这种人叫做真人。真人可以说把天体上太阳月亮拿在手里,像汤圆一样玩的,这个真人比宇宙还要伟大,有无可比拟的生命功能。

《庄子》的内七篇里,表面上都是如何解脱,顺其自然;但是有一个违反自然法则的,可以不随这个变化走而超越了这个变化的;只有懂了道的人才办得到,这个才是中心重点。我们读《庄子》的时候,往往被他这个自然变化,又美又幽默有趣的文字迷糊了,而忘掉了中间有一个能够作主的。大凡一般研究《庄子》的,乃至我们喜欢《庄子》的人,据我的经验看来,古今以来各种注解,多半只注意到逍遥解脱顺其自然这一面,而忽视了逆行修道主宰生命的这一面。

以前我在西南一带碰到一位老朋友,是有名的天文学家,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,是四川人。如果活着,应该有百把岁多一点了。他是老牌英国留学生,学天文的,中国文学也好。自从我们中国文化接触到科学,这一百年来真学天文科学的人没有几个,一般都是学实用科学的多。所以我们一听学天文的,觉得非常了不起;而且他学的天文,不但懂得西洋的天文,对中国的传统天文也非常有研究。所以我们都笑他,昨天夜里又没有睡觉吗?他夜里经常不睡的,夜里研究天文,从前没有天文台,没有现在的科学设备,那是几十年前,他穿着很厚的皮袄,戴很厚的帽子披风,站在房子高楼的顶上,仰观天象。问他国家有什么变化?他讲得很准,比说寓言还要准,那是科学。某一个星座变了,世界上会怎么样变乱了。抗战时期我们问他,打仗还要打多少年?他说不是三年五载的,掐指一算,不是算什么子丑卯酉!他是算数学的,说总有十来年吧!八九年免不了的。

这个人看来怪里怪气的,因为我们大概太熟了,看他倒很自然,就是庄子所讲子桑、子舆这一流的。他走起路来眼睛都看着天,目中无人,好像非常傲慢。他说我很尊重每一个人,不过我看天文看惯了,看看人啊,非常渺小。他坐在茶馆里,或者是跟大家一起吃饭,也是这样往上看的。因为他是学天文的,看这个世界,看这个地球,像汤圆一样。况且我们这些人类,活在这个地球上,像汤圆上的蚂蚁,他说一点意思都没有;所以懒得看人,就看天。

他晚年的时候,最欣赏《庄子》,好像庄子的道已经传给他了那个味道。这种人做朋友很有意思,办起事情来是一塌糊涂,人情世故什么都不懂。家里又有钱,穿衣服怎么穿都不管,扣子也乱扣,朋友看到又扣错了,把他解开重扣上,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,还说你们怎么不读《庄子》!这个扣子,那个扣子,扣到就可以了嘛!所以这个人很自然。像这样一个朋友,他在《庄子》解脱逍遥的方面,顺其自然,研究得很透彻。他的生活就在天文的境界,宇宙的境界,我们称他活在《庄子》的境界里。但是他只晓得解脱,而忘了一个东西,一个从解脱中如何使生命可以作主的东西;所以今天特别提出来说明。

我们研究《庄子》,这是中国道家之道,道家之道主要有个精神,就是自己可以作主。你看《庄子》这里头,每篇之中都来这么几句,等于道家的密宗,秘密的;他讲了几句以后又不讲了,塑造一个得了道的人是怎么样的!真人又是怎么样的!然后不讲了;接着又是讲普通的俗话。这一点我们要特别注意一下。现在再说下去。

挑战无极的人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相与为友,曰: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为于无相为?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;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。

“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”这三个是人名。这就是庄子的文章,所谓“相与”就是相同,哪个人能做到四件事?第一是“相与于无相与”,相同在无相中。学佛的同学注意,这个无相有相,庄子早提出来了,不等佛学传来。他说哪一个人能够做到彼此相同地活在无相之中?那就是不着相,活着的这个生命,一切不着相,不被现状所迷。第一句话是做到了不着相,不着相就解脱了;解脱了以后,万事不管吗?就是我报告学天文这个老朋友的样子,怪里怪气,我现在认为,前辈的高人怪朋友,现在几十年间这种人都找不到了。所以越想他们越可爱,可惜访旧半为鬼,或许当仙人去,不做鬼了。

第二件呢!“相为与无相为”,光解脱了也不行啊!要能够入世,能够有所作为。虽然入世,虽然还在做一个平凡的人,一切所作所为不着相;因此我们可以讲,道家始终处在出世入世中间。儒家是偏重入世的,譬如孔孟,绝对懂得这个道,悟了这个道,但是偏重于入世,以仁爱大悲的心情,明知这个世界不可救的,他硬要救世救人;不是他笨,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这是圣人之行。

佛家呢!老实讲,不管你大到什么乘,最后还是偏重于出世。道家则站在中间,可出可入,能出能入,要出要入都可以。道家始终是站在门的中间,你说进来吗?他抽腿就出去了,你说出去吗?他拔腿又进来了,始终在这个中间,这是道家之妙。大家研究禅宗的,往往说禅宗是受了老庄的影响,这倒不尽然,不过禅宗与老庄非常相合,尤其禅与佛学的很多名词,借用老庄的太多了。譬如刚才提到的“相”,庄子早就提出来了。这两句话,是两个重点的观念;“孰能”,孰就是谁,谁能做到相同在无相中间玩?这是游戏三昧,游戏人间。但是有些不是专求解脱,而是入世的,“相为于无相为”,就是入世的作为,这是两个观念。下面再提出问题。

第三件,“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”,他说哪一个人能到天上去?“登天”,这是指有形的天,“游雾”,在天上的云雾里去游玩,跳到游泳池里不好玩,要到太空云雾里头去玩玩。这还不算,还在那个虚空中腾云驾雾,“挠挑无极”。“无极”又是一个名称,代表无量无边的这个大宇宙,把这个空空洞洞的太空,无量无边的宇宙,用指头挑起来;像是我们玩铜板一样,随便在手里翻转,谁能够做得到?这是三个观念了,接下来是第四个观念。

“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。”能够忘了这个现象界的生命,“相忘以生”,这三个人现在的形体还是人啦!所谓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,忘记了现象界的生命,“无所终穷”,抓住了生命一个真正的主宰,无量无边,无尽无止。但他没有说永远常在啊!而是无所终穷,也没有完,永远不完。这个生命的几个大原则,哪个人能够做到?所以许多人修道学佛的朋友,我看他性格相近的,就建议他去读《庄子》就好;读《庄子》比佛学好,读了佛学太宗教化太严肃,马上就要吃起草来了,不然就要拜佛啦!这是引用陈教授的笑话,我们一吃素,他就说我们是吃草,这个太严肃了。读了《庄子》呢!没有这样严肃,非常解脱,一边敲木鱼,一边念《庄子》,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了。

《庄子》是道教的经典,道教念经是念《庄子》,也就是《南华经》。道家的大庙子很少有道士道姑敲木鱼念这些经耶,但是你若敲到木鱼念念《南华经》,也是别有味道,很解脱很轻松。可是你念得很轻松解脱当中,着了相,被文字骗了,执著解脱轻松这一面,反而忽略了中间最严肃的一面,就是生命可以自己作主的这个道理。庄子没有明说啊!他是暗中说的,秘密地说,“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”,这种的句子非常多,内七篇里头,到处提到了这些观念。

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为友。

他们三个人提出来这个话以后,就是刚才我报告给你们诸位听的,像我那个老朋友一样,一天到晚眼睛看上面,目中无人。所以“三人相视而笑”,彼此你看我,我看你笑了一笑,“莫逆于心”,大家心里有数,他们三个人自己心里懂了,所以三个人做了好朋友。

方外人 方内人

莫然有闲(间),而子桑户死,未葬,孔子闻之,使子贡往待事焉。

“莫然”两个字等于现在用的“忽然”,忽然之间。“有闲”,就是过了一段时间,结果“子桑户死”,这三个朋友中间死了一个了,“未葬”,还没有埋葬,没有送到殡仪馆。孔子够热心的,听说子桑户死了,就派他最有钱也最得力的学生子贡,你去看吧!“待事焉”,去看看啦,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办;要钱出钱,要力出力,子贡都做得到。

或编曲,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嗟来桑户乎!嗟来桑户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猗!

结果子贡奉了老师的命令,进去一看啊!那两个朋友坐在旁边,既不流眼泪,也没有什么难过,在唱歌呢!一个在编曲,同我们现在出殡一样。所以我们中国人都是学道的,出殡时有洋琴钟鼓,什么都有,古今中外的音乐倶全。和尚、道士、端公、师婆,通通加上,一条街都摆满了。人家笑我们,我说这是中国文化,这叫做吵死人,死人在棺材里一定被它吵醒的。

子桑户的这两个朋友就这么玩,或者编曲,或者弹琴,唱的什么歌呢?“嗟来桑户乎!”这是古文,就是现在的唉呀呀,就是那么唱。他两个说桑户啊,唉呀呀,你总算回去了,可怜我们两个人,

“犹为人猗!”我们可怜,还在当这个人,做人好讨厌,你好了,总算回到那个地方,我们现在还是一个假人。假的这个东西,叫什么名称呢?就叫做人。可怜我们还是人!

子贡趋而进曰:敢问临尸而歌,礼乎?二人相视而笑曰:是恶知礼意!

子贡是孔子的学生,多严肃啊!嘿!一看这个状况,赶快跑两步,跑到这两位先生面前。“敢问”,就是请问,他们是子贡的长辈,所以礼貌上用敢问。“临尸而歌,礼乎?”他说人死了,你不流眼泪鼻涕,还唱歌,这个合礼吗?如果这一幕演成电视剧一定很妙的。“二人相视而笑”,结果这两个人,大概一个寒山一个拾得那样子,一看子贡这个家伙来讲这个话,嘿嘿!你讲的什么话!这两个就面对面笑了。“是恶知礼意!”你这个年轻人,你还懂得礼啊!礼是什么意思啊?你懂吗?就把他这样骂一顿。子贡吃瘪了,挨了棒子。

子贡反,以告孔子,曰:彼何人者邪?修行无有,而外其形骸,临尸而歌,颜色不变,无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

子贡挨了骂跑回来向老师报告,治丧委员还没有当上,已经挨了一顿骂,就问孔子,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啊?“修行无有”,看他两个人平常人品都很好,好像得道之士,很讲究修行。你们学佛的同学注意!修行两个字又是庄子提出来的,后来佛学翻译修行都是用庄子的。“修行无有,而外其形骸”,他说“无有”,修到空了,他们两个修到了好像满不在乎,一切皆空,甚至于把人的生命形体形象都丢掉了,一天吊儿郎当。“临尸而歌”,在死人前面唱歌,颜色不变,还很高兴的。“无以命之”,他说我这就不懂了,老师啊!“彼何人者邪?”他们是什么人啊?

孔子曰:彼,游方之外者也;而丘,游方之内者也。

孔子说,你不懂,他们是方外人士。方就是范围,他们已经超过了一切的范围,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;他们游方之外,跳出物理世界一切范围,什么都不能拘耒他,所以叫做方外。后来佛学借用这个名词,出家人叫方外人。孔子说“丘游方之内者也”,像我嘛,还在这个范围以内。游于方之外,游于方之内,这个名称观念,也是庄子提出来的,所以我们后世中国文化,不管是道家的道士,佛家的出家和尚,都自称方外人,就是这个地方来的典故。下面这一段郭象的注解就高明得很。

夫理有至极,外内相冥,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,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。故圣人常游外以弘内,无心以顺有。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,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。夫见形而不反神者,天下之常累也。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,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。观其体化而应务,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。岂直谓圣人不然哉?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,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,以释天下之可悟,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者,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,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,宜忘其所寄,以寻述作之大意,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,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。

“夫理有至极,外内相冥”,郭象的文字学庄子,可以说时代向后较晚,比较下来,文字的通、显、畅、达,比读庄子的还痛快。“理有至极”,“理”就是哲学、真理,有最高的真理。“外内相冥”,不在内,也不在外,当然也不在中间,内外混同。

“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。”这个“极”变成一个动词,也就是说一个人的修养真能做到游心于方外,解脱又逍遥,到了方外的境界,自然与内在真正的相通了。“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。”相反的,如果内在真悟道了,内在真通了以后,自然就跳出三界外,游于方之外。

所以得道的圣人,常常“游外以弘内”,这个心(精神〉能跳出了物质世界,在天地以外,可是内在还是弘扬这个道业。“无心以顺有”,虽然是无心,空的,可是仍在现有世界中游戏。拿我们现在漂亮的名词讲,真正得道的人,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。虽然在形体上做入世之事,他的精神永远跳出来,空灵的,不受拘束的。

“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,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。”这就是儒家所标榜的尧舜这些圣王之道,所谓得道的圣君贤相,内圣外王的这个道理。所以得了道的人才能够入世。“终日挥形”,一天到晚事情多得不得了,忙得很,“而神气无变”,实际上他内在的修养,神与气,没有受外界影响,那么忙碌,内心没有变动。人要修到这个样子啊,可以做帝王,可以做帝王师,可以做领导人。“俯仰万机”,一天忙得呀,一万件各种各样的事,都是拖累,可是他内心是空空洞洞的,“淡然自若”。

“夫见形而不反神者,天下之常累也。”一般人只抓到了自己的外形,抓到了外界的一切事情,而不回转来找自己生命的那个真谛,所以感觉生命是痛苦,是拖累,是矛盾的。“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”,因此这些人不懂道,自己不能得道,在这个人世间,虽然有个肉体,有个灵魂,自己没有找到灵魂的真谛,自己也变成一个机械人,“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。”不能跳出物质世界的束缚,而真懂得一个人生。

“观其体化而应务,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。”如果能够了解了道,得了道,体会到宇宙万化的自然而变,虽然你做生意也好,尽管忙碌之间,办公桌上有八个十个电话通通响了,也无所谓。不过这要训练啦!如果十个电话一起响起来,你准备先接哪一个?你心里紧张不紧张?你们诸位青年也许将来会到这个境界,这个时候你怎么办?我们要研究一下,这个时候,不晓得哪一个电话最重要,一定是紧张的;如果体会到变化之道,则自然能够应付。“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。”可以入道了。坐忘是庄子提出来的,就是佛家所讲入定,那就是杜甫讲诸葛亮的诗,“指挥若定失萧曹”,就是这个道理,指挥若定,就是入定一样,很自然。

刚才拿这句话来解释,当碰到万马奔腾的时候,看你能不能做到指挥若定,达到坐忘的境界。“岂直谓圣人不然哉?”所以你能做到了这样,才了解圣人是入世的,不一定是出世的,并不一定跳出了红尘才叫得道的人;也就是说,真正得道的人不一定跳出红尘。“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”,因为不懂这个道理,才会认为修道好像同现实生活脱离关系,这完全错了。真正的修道学佛,懂了以后更积极地入世,更积极地面对现实;所以大乘佛学也是如此,道家的道理也是如此,庄子这里的道理也是如此。“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”,所以庄子把明白悟道的道理,归到一个宗旨里头,这个叫做道。这个道是要你智慧去理解的,去体验,“以释天下之可悟”,告诉我们道是可以摸得到的。

“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,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”,《庄子》这本书里头,经常可以看到对孔子的挖苦,事实不然。孔子的号叫仲尼,上古的人倒不避讳,对圣人直接叫名字,乃至对父亲也可以叫号。后世的人很奇怪,对父亲的名字都不敢叫,现在不相干了。但是子思著《中庸》的时候,他没有称夫子或者我的祖父,直接也叫祖父的名字,这是古礼,但是不能叫名,只能叫号。仲尼是孔子的号,因此郭象说,庄子其实没有挖苦孔子,而是非常捧孔子,他怎么捧呢?“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”,他直截地说孔子也是这个道;没有转个弯说,或者故意幽默他一下,“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”,不像一般人借口排斥,这就证明庄子是捧孔子的。

“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”,实际上孔子心里头早已游于方外,故意在嘴巴上这么谦虚地说。“宜忘其所寄,以寻述作之大意”,所以我们后世人研究学问读文章,不是只看字句,更要了解文章里所寄托的道理;要透过文字以外,真正懂得其中的含意。“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”,心跳出三界之外,行为仍在现实之中,这就是现实生活中跳出三界之外,懂了这个道理,才懂得道,“坦然自明”了。

“而庄子之书故是超俗盖世之谈矣。”这里郭象特别捧庄子,他说《庄子》这一本书,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,他是捧得不得了的捧。“超俗”,超出世间一般所及,而是“盖世之谈”,当然不是盖世太保,就是我们这几年的新名词“你不要盖了”。历史很多都用“不要盖”,所以这个盖还是老话呢!

现在我们把郭象的这一段妙文也看了,有个重点,孔子告诉子贡说,他们是游于方外之人;像我呢!还在方之内;换句话说,还在羿之彀中,还在那个中心点,没有跳出轮回以外。下面再回到庄子的原文。

圣人看生死问题

外内不相及,而丘使女往吊之,丘则陋矣。

孔子说,唉!我刚才忘记了,只听到朋友死了而关心。实际上,方之内与方之外不同,出家人跟在家人“外内不相及”,他们已经得道了,结果我刚才忘记了,还以世俗的观念,叫你跑去给他办丧事吊丧,真丢人!惭愧惭愧!

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,而游乎天地之一气。彼以生为附赘县疣,以死为决菝煮,夫若然者,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!

孔子说,他们是得道的人,“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”,他说这个天地赋予一个生命做成一个人,所附的人体是个累赘;现在这个人死了,累赘已经解脱了,“游乎天地之一气”,回到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那个“炁”中。那个“炁”不是空气的气,等于现在讲的本能、能量,回到那个里头;所以他们对于现有形体的生命,看成是身上长的瘤子,应该割掉的。他们认为死啊,是把这个癌瘤割掉了,痛快得很呢!所以他们是这样一种人。“夫若然者,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!”他们已经解脱了生死,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,也没有先后,一切都是很自然。

假于异物,托于同体;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;反复终始,不知端倪;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。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,以观众人之耳目战!

这些得了道的人,我们看他们肉体死了,其实是死是活同他们都没有关系。这里要传我们人生的秘诀了,“假于异物,托于同体”,就说我们这个肉体吧!是我吗?不是我!你分析看看,细胞、神经、骨头、头发,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我,都是假借来的,借来用几十年。不同于我的是“异物”,把“异物”凑到一起是同体,勉强说这就是我,是我的身体,跟我相同。所以你借来用就用了,不要看得那么严重。

身体也是个机械,现在科学发明了机械人,是我们人类指挥机械人,也许将来会被机械人指挥了,那就很可怕了!当然不是必然。不过外国有些神经病的科学家,正在向这方面发展,中国还谈不上,所以也有人写文章担心这个事。但这些神经病的科学家不了解,我们本来就是机械人,懂了《庄子》,就晓得我们祖先本来就是机械人;“假于异物托于同体”,我们手拿起来敬礼、拉手,就是机械的动作,我们的生命不在这个肉体上,躯体是我们机械。至于使用这个机械人的时候,“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”,什么内脏一切都忘记了,眼睛、耳朵也忘记了。“反复始终,不知端倪”,忘了身体,也忘掉我了,在这个世界上舒服得很,既无欢喜也无悲,有什么了不起啊!他说“反复终始”,就是一个圆圈一样,佛家形容那个圆圈叫做轮回,像轮子一样,永远在转动。“反复终始,不知端倪”,一个圆圈的东西,你说哪里开始啊?哪里结束啊?它永远是个圆圈,没有开始,没有结束。

“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”,这些人,对于世界红尘里的事情,早就得了解脱,得了真解脱是真逍遥,“逍遥乎无为之业”。我们学佛同学注意!无为是老子提出来,庄子也在用,佛家翻译“涅槃”,正式应该是“无为”,所以后来玄奘法师研究了很久,最后还是采用了无为两个字。印度哲学里头“涅槃”这两个字,包括了六种无为,勉强相比的话,整个笼统的观念就是无为。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,等于我们讲空,空不是没有。譬如这个虚空里头,有无比的财富,雷哪里来?电哪里来?是虚空里头来;电是最大的财富,这不过是虚空里头含藏的一种而已!尚未发现的还多着呢!无为里头有大有为。所以他们“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”,你去给他讲世俗的礼貌,去吵死者,他们怎么接受嘛!“以观众人之耳目哉!”世俗的礼貌是给一般人看的,大家都在虚伪敷衍,这些人才不做这种虛伪事,没有时间虛伪敷衍。

《大宗师》这一篇主要的宗旨,就是后面提出的内圣外王之道,也就是自己如何先自养得道。得道的样子有一个模型的,在本篇前面以及前几篇都讲过了。本篇有个最重要的要点,有圣人之才无圣人之道,或者有圣人之道无圣人之才,都不能称为全才。因此这一段提到生死问题与圣人之道,以及无圣人之才的道理。这一段讲孔子派子贡去给子桑户吊丧的事,现在提出结论。

子贡、孔子都命苦

子贡曰:然则夫子何方之依?曰:丘,天之戮民也。虽然,吾与汝共之。子贡曰:敢问其方。

子贡问孔子,那你算什么呢?孔子说我啊,上天给我的刑罚是受罪的,所谓“天之戮民”,等于说被天杀戮,活受罪。我们可以讲,人大部分如此;有一句俗语说,“死要面子活受罪”,人都是这样。那么做圣人,像孔子一样,真是“天之戮民”!自己非常受罪的,因为要救世救人啊!这个重点反映本篇的中心,圣人之道与圣人之才,两者不可兼得。所以,由这里给我们一个人生观,就是唐代诗人李商隐所讲的:

中路因循我所长 由来才命两相妨

劝君莫更添蛇足 一盏醇醪不得尝

古今以来,有才能本事的命不好,由来才命两相妨,两样总是相妨碍的。这首诗也就是说明才命两相妨碍,有人有才而无运气,一辈子没有好命运。所以我经常说,中国文化的哲学思想,都在文学里头,尤其诗词里头,充满了哲学思想。像这些文学的句子,就包括了人生哲学的大观念,所以看通了以后,人生没有什么大烦恼。由来才命是两相妨,有才就无命,能干聪明本事很大,结果给你苦一辈子,坐在那里,死要面子活受罪,就是孔子说的:“丘,天之戮民也”。

有些人命好,不劳而获,他七字不好八字好,就有这个命,你没有办法去妒嫉,也不要羡慕人家。拿佛家的道理来讲,人生的观念“欲除烦恼须无我”,一个人要去掉烦恼,必须要修养到无我的境界,才真无烦恼;“各有前因莫羨人”,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前因后果,就是才命两相妨,也不必烦恼,也不要妒嫉。因为孔子提出來,“丘,天之戮民也”,所以说到这些人生哲学的问题。下面孔子的话。

“虽然,我与汝共之。”孔子说,但是啊,不只我一个人命苦,做了我的学生,志同道合,你跟我一样生来命苦;生在一个变乱的时代,为救世救人,一定是苦命的。讲到这里子贡就问了,“敢问其方”,他说老师您讲半天,中间这个道理,我没有摸到,您告诉我一个方向吧!孔子看子贡还没有懂,他只好用譬喻来讲了。

鱼忘水 人忘道

孔子曰:鱼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

孔子作了一个比喻,“鱼相造乎水”,这个“造”字,我们原来受的教育,要读“操”,曹操的那个操,音相同,意义稍稍不同。他说鱼在水里,不知道有水,等于我们人,天天在空气里头生活,不知道有空气,就是人相造乎气;鱼嘛,相造乎水。“人相造乎道”,我们大家都想修道求道,道不须去求,人本身就在道里头活着。所以在《中庸》里头也讲到,道并没有离开人,只是人自己离开了道。《中庸》说,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”,没有一刹那离开我们,“可离非道也”,能离开我们的,因为修道才来的,那就不是道了。道是天然,自己本来就是具备的,所以人本来就在道中,而自己不知道。

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养给;相造乎道者,无事而生定。

孔子提出两个原则,一个人生活在道中,不知道有道,等于鱼活在水里,不知道有水。再引申来讲,鱼需要水,所以我们养鱼的时候,“穿池而养给”,故意挖个池塘放进水,才养得住鱼。人呢,本来有道,道本来在人这里,可是人自己找不到,就像鱼在水中看不到水一样,怎么办呢?“无事而生定”,真正打坐修定,就是说你的心里一天到晚觉得无事,心中无事嘛,就真正得定了。为了达到心中无事的境界,打坐是训练自己的初步方法,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,就是修道;如果打起坐来,心中还是很忙,又念咒子,又搞什么气脉啊,守什么窍啊,这里守那里守,生怕身上跑掉一块骨头那样!这不是在修道,是坐在那里心中开运动会,坐驰!那就不是道了。所以孔子这一句话,把修道的方法也告诉你,“无事而生定”。

真正的定,所谓做到无事,是于事无心,于心无事;这才真得到定了。定啊!并不是说你万事不管,盘腿坐在山上,心中无事那叫道;那个是半吊子道,半道;要于事无心,能够入世做事情,心中没有事,这就是工夫了。一天到晚地忙,可是心中没有事,于事无心,喜怒哀乐,发而皆中节,过了就没有了;于事无心,于心无事,心中不留事,这样才是真做到无事。无事嘛,就是定了。子贡不是敢问其方吗?孔子就告诉他了,那么就要有定,有静定,而认得自己本有的道。因此孔子作一个结论。

故曰,鱼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术。

又进一步了,开始说养鱼,必须要挖一个池放下水,给鱼在里头悠游自在。修道,必须要做到心中无事,才生定。进一步呢,等于鱼在水里头,不知道有水,水也不觉得有鱼了。就像我们在空气里生活,活了一辈子,也不晓得空气的形象,都没有看到过;除了天冷鼻子里出气,冒一点白烟,那个还不是真的气。所以真得了道的人,不觉得自己有道;如果说得了道的人,自己还有个道貌岸然,或者是俨然有道那个样子,满嘴的道话,一身的道气,那就有问题了。

所以人“相忘乎道术”,得了道的人,忘了自己有道;等于一个穷人中了奖券,或者分到两百万,七天七夜都睡不着,镇定剂都没有用。但是那个习惯有钱的人啊,身上从来不带钱,说今天又赚了二十亿,听听而已,并没有觉得欢喜。可惜大家好像没有这个经验,等你慢慢发了财就有这个经验了。真到了那个时候,看到钱又进来那么多,可能有点厌恶,你说真把它丢掉嘛!也舍不得;可是来了以后,同鱼相忘乎水一样。我们在座也有做大生意,大资本家的,他听到就笑了,可见我很懂他的心理,就是这个味道。

天之君子 人之君子

子贡曰:敢问畸人。

子贡接着又问,“敢问畸人”,“畸”跟“奇”字一样,“畸”就是单,所以学《易经》要晓得,畸数,常常写成奇数,这个字念基。“畸人”就是一个怪人,我们现在的讲法,修道的看起来是怪人,稀奇古怪的。“畸人”,单独,超乎常情的人。

曰: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。故曰,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

畸者就是奇数,阳数为之奇,所以,得道人的行为与众不同,称为畸人。孔子说,得道的人为畸人,阳数充满,是纯阳之体。这一类的人,看起来都是怪里怪气,特别与人不同。“畸于人而侔于天”。他是不合于人世间要求的人,但他是合于天道。下面孔子有个结论,这个不光是讲修道,是讲做人的道德,人生哲学。

“故曰,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”不过这四句话先要声明,年轻人不要随便拿来用,有时候人家骂你,讨厌你,你说你是天之君子,所以被人家看不起。那些认为自己是君子,是了不起的人,在上天看来是个小人;做人做的很好,汤圆一样,到处都滚得圆圆的,逢人必笑,实际上不是那么一回事。这是“人之君子”,一般人叫做君子,但是他是“天之小人”,不合于道,心肠不直。

这四句话,我们看历史上很多的人物,古今中外,的的确确有许多人,道德非常高明,可是人呢,到处不合适;而且命运也不好,到处不得志。孔子当年就是这个样子,周游列国,一个便当都弄不到;哪里晓得,死后到处都是牛肉、冷猪头,拜祭他一大堆东西。所以我说死后给他冷猪头吃,还不如当年给他一个热便当多好,热狗也可以。可是当时很可怜,他是人中之小人,天之君子。我们年轻的时候,也会借用的,有时候给人家搞得烦了,同学之间,你不要看我是人之小人,被你们看不起,哼!人之小人,是天之君子。

实际上一个真正修道的人,往往不合于世法,被世俗看起来,很讨厌。但是你要知道,不是全才的人,不够格为大宗师,庄子所引的这四句话,不是指大宗师;如果是大宗师的话,是天之君子,也是人之君子,那就是有圣人之才,也有圣人之道。这里是讲,有圣人之道的人,无圣人之才,所以处世都是不高明的。

刚才我们讲的这一段故事,是由孔子派子贡,去给子桑户吊丧,看到他几个好朋友不但不哭,还在旁边高兴唱歌;子贡回来报告,那么孔子就说明,这些人是得道的人,你不要拿世俗的礼法去要求他,他们已经了了生死,所以生来死去,他们看得很自然,死不过睡长觉而已,没有什么了不起。因此引出来孔子讲自己,而讲修道的方向。现在又另起一段,稍稍不同的。

丧事丧礼

颜回问仲尼曰: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无是三者,以善丧盖鲁国。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回一怪之。

颜回有一天问孔子说,鲁国有个名叫孟孙才的人,母亲死了,他也哭,但是“哭泣无涕”,没有眼泪鼻涕,就是嘴里哭啊哭啊,可见不伤心;“中心不戚”,内心好像没有真觉得妈妈死了;“居丧不哀”,办丧事的人,一点悲哀的形象都没有。如果说哭起来没有眼泪,一笑眼泪就出来,那是老人的现象,是老人的颠倒,老人有好几个颠倒,这是大颠倒之一。另外像坐着就想睡觉,躺下来睡不着;现在的事边说边忘记,几十年前的事却都记起来,这些都是老人的颠倒。

但是孟孙才并不是老人,可是哭起来没有眼泪;心中也不戚,不难过,又“居丧不哀”。“无是三者”,像这三件不合常情的事,与做人道理原则都相违反;结果“以善丧盖鲁国”,鲁国全国的人反而说,他对于母亲最孝顺,办的丧事最好。颜回说,“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”这岂不有名无实吗?外面宣传得很大,实际上不是这个样子,有这种道理吗?“回一怪之”,颜回说老师啊,我实在觉得奇怪。

仲尼曰:夫孟孙氏尽之矣,进于知矣。唯简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简矣。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;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。

孔子说,你不要搞错了,社会上对他的恭维不是偶然的,孟孙才这个人,做人做到了顶,虽然生活在世间,但他是有道之人。“进于知矣”。这个知就是智慧的成就,得道了;“唯简之而不得”,办丧事虽够简单,但是他已经违反这个简的原则了;你看他也没有哭出来,也没有流鼻涕眼泪,实际上他已经超过了。

这里头有个什么道理呢?这里头有个大道理!中国文化三代以后,到周秦这个阶段,最重要的是养生送死而无憾;对年轻孩子的教养,对老年人照应,以及死后的丧事,这两头一定要办好,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,是非常重要的。其实不管哪一个国家的政治社会,一个人如果没有做到这些,至少在中国文化里认为他不是人。但是却产生一个问题,就是在三代至周秦之间,对于父母的丧事,办得太严重了。棺材外面要有椁,所谓衣衬棺椁,死者有几个女儿女婿,就要盖几条被子;古代又是多妻制的,如果有二十个女婿,死者的身上,就盖二十层被子。几个儿子穿几条裤子,所以棺材里头,春夏秋冬的衣服俱全,现在还要加上长袍马褂,军人又要军服,还要西装,那多极了,棺材里都装不下。棺材外面的东西就更多了,什么茶叶啦,石灰木炭啦,各种东西,你们看都没看到过,另外还有嘴里头含的什么,手里拿的什么,这个之多叫做一塌糊涂,非常复杂。

所以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,最反对丧事过分的是墨子,他等于赞同伊斯兰教的葬法。伊斯兰教人的棺材,一个可以用几百年呢!那个棺材的底子,是个可以抽动的板子,人死了以后,白布包裹起来放进梢材,坟墓是挖一个坑,把棺材抬到那个坑上,然后板子一抽,尸体就下地了。尸体一定要接到土地,这有它的理由,人是地上的动物,天地生我,死后归之于地,也很有哲学的道理。尸体下地,封好泥土,这个棺材抬回来,第二次还可以用的。

当然伊斯兰教的葬礼,棺木方面简单,别的方面也不简单。丧礼太过,我也反对,这叫做吵死人,死人在棺材蛮好,把他吵死了。所以这里你就看到,孔子也反对丧礼过分;孔子在《易经系传》上也讲,“古之葬者……不封不树”,我们上古最古老的老祖宗,死了以后,也像伊斯兰教徒一样,就埋在地下,没有坟墓,也没有弄记号;后人因为所谓文化社会的进步,才建立了许多养生送死的花样,这是中国文化丧礼上一个大问题。

当然到我们现在很可怜,一个婚礼一个丧礼,今天没有一样是自己的文化;所以中国人自己讲是礼义之邦,到现在既没有礼,也没有义。婚礼嘛,七变八变,现在是爸爸拉着女儿带进礼堂,然后交给女婿,送给你了。你注意,就是手臂这么一挟,带进去了;走得很慢,如果我来带的话,很想走快一点,这个事情很多不合理啦!

关于丧礼,孔子在这里所说的,可见也反对繁缛之礼。所以为了“唯简之而不得”这一句,我们引出了很多历史上的道理,孔子认为孟孙氏已经办得够好了。生者寄也,死者归也,我们人活在世上是住旅馆,死了就回去了,所以丧礼应该简单。“夫已有所简矣”,他说孟孙氏的母亲死了,他能够这样办丧事,已经很合理了,你不要过分地要求。

我们中国古人所谓合理,如果八十岁以上去世,那叫高寿,福寿全归;你尽管送红的挽联,这是合古礼的,那不叫做死亡,叫做登仙,成仙了。假使父母活到一百岁,或者一百多岁,古人常有活那么长的,当儿子的七八十岁了,那个眼泪哭不出来,何必非要眼泪不可呢!所以啊,办丧事,孔子说,只要尽力就可以了,这是第一个理由。第二个理由,孔子说:“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”,他本人得道了,他已经了了生死,所以对生死已经不是问题了。

“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”,这种人也没有时间观念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。人之所以不能得道,最痛苦就是被两样东西限制,一个是空间观念,一个是时间观念。所以你们打坐经常被自己的观念困住,有些人说,唉呀,老师啊,我只坐半个钟头,加一分都加不上去;因为他思想里头被时间观念所困,所以到了那个时间,就想睁眼看看,唉唷,还是半个钟头!他不能够“鱼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术”;如果你把时间观念一忘掉,就不同了。

人不晓得多么自找痛苦,有些修道人,非要面对东方才能打坐,北方就打不得坐吗?哪一方不住人啊?哪一方不生人不死人啊?为什么一定要东方才是生起方?北方还叫做不空如来呢!对着北方不是更好吗?这是人自己智慧不够,很可怜,被时间空间困住了。所以孔子说孟孙氏,第一了了生死,第二忘记了过去未来,“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”,不晓得哪个在先,哪个在后。

生命是变也是梦

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

所以道家的观念,生死没有什么了不起!这个天地是个大化学的实验室,所有的生命都是这个大化学锅炉里的变化物;死后的肉体又变成其他东西了。我们的身体,也是其他东西变化而成的;当然很多素菜呀!豆腐牛肉呀!盐巴白糖,各种营养吃下去变化出来的这个身体,死后又经过一个复杂的程序,再变回去而已。

因此,中国文化对于生死叫做物化,一切皆在变化;学佛的人就叫做无常,无常也就是变化。没有东西是固定不变的,因此人死了就是“化为物”,外形变化了,因为生命的精神永远不生不灭,所以“以待其所不知之化!”下一个生命会变成什么,那是我们不可知的,得道的人就知道。“已乎”就是这样。

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

这就告诉我们,现在大家都活着没有死,“且方将化,恶知不化哉?”新的生命,或者我们现在活着的人,怎么知道不变化呢?因为没有道,自己不觉得在变化,实际上,自己的身体随时都在生死,都在变化;前一秒钟的事情已经死掉了,现在脑子里是后一秒钟的事;昨天的我已经死掉了,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;前一秒钟的我也不是现在的我,随时都在变化中。“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”刚刚生下来的时候,你难道不知道是向死亡变化吗?你感觉自己是活着存在,却不晓得现在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了吗?但也有另一部分又生回来。因为人不懂这个,悟不到这个道理,所以不能得道。

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

孔子告诉颜回,我跟你都在做梦呀!瞪起眼睛做白日梦,没有醒;如果醒了就是开悟了。不做梦就醒了,醒了就开悟,得道了。我跟你两个人,都还在做梦,没有悟道,没有清醒。

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,有旦宅而无情死。

并且像孟孙氏这个得道的人来讲,看到的死亡是外形,我们看到这个人眼睛不张开,没有呼吸,这叫死了,就哭了起来了。这个是壳子耶!这个外形等于电灯泡一样,生命不是这个外形,电灯泡坏了,电能电源没有坏;换一个电灯泡又亮了。所以我们普通人,只看外形,认为躯体是生命的根本;得道的人看到死亡的是形骸,“而无损心”,那个生命的本心,没有死亡,也不因外形的死亡而死亡,它永远常在。而且他觉得“有旦宅而无情死”,“旦”就是早晨,“宅”就是住宅,实际上就是旦暮,晚上就要回家休息了。他说,生来与死去等于早晨跟晚上一样,那个生命真正作用的那个常在,那个真常真生命,没有死亡。所以他说你对孟孙氏,根本看错了。

孟孙氏特觉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。

现在你去吊丧,孟孙氏已经搞得很好了,得道的人没有悲哀,也没有欢乐,不过呢!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在人世间,在做人嘛!人世间觉得死了人应该哭,所以他也张开嘴巴哇啦哇啦叫一下,他已经够好了,他总算肯应酬一下别人。“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”,因此乃不得已,因为大家要这样做,所以他无可奈何不得已而这么做。

且也相与吾之耳矣,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?

“且也相与吾之耳矣”,他说你们都那么做,他也只好跟着大家那么做,你们说天亮了,他也跟着说天亮了;碰到一堆疯子在一起,人家要他跳舞,他就跳了,不跳那个疯子要打死他,反而说他疯了;所以他只好这个样子。“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?”“庸讵知”就是你哪里晓得,换句话说,你不知“吾所谓吾之乎?”因为他得道了,无我了,所以他没有自己的我,一切都是大我,你认为你的我要这样,他就跟着你的我办吧!你要哭跟你哭,你要笑跟你笑,如此而已,他已经到达无我的境界。

如果是别的文字,像佛家嘛,直截了当,说一个无我就好了!庄子不然,用文字“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”,这样一“吾”嘛,就搞得我们糊里糊涂了。实际上就是说,他已经到了无我,没得我,没什么一个我叫做我,就是这一句话;让他文字一写就写成这样子。再进一步说无我的境界,你看人生哪里找一个我?从你的头发一直到内脏,哪一处是我?没有一处是我的。由无我的境界就讲到人生就是梦,不是人生如梦,那是文学的形容词,人生就是梦!什么如梦!梦还如人生呢!不是如啊!这个如不能用的,因为人生就是梦。下面就讲这个梦。

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,其梦者乎?

“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”,当我们做梦的时候,梦到自己变成鸟了,飞得很高,飞到天上去;“梦为鱼而没于渊”,当我们梦到自己是一条鱼的时候,就躲进深水里去了,那个时候,也不觉得水的可怕,也不呛人;飞到天上也不要加棉袄,也不要穿毛衣,自己就上去了;梦中很舒服,这是讲夜里的梦。“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,其梦者乎?”现在我们眼睛张开了,觉得那些是梦,觉得现在是清醒,但是我们想想看!现在会思想会讲话,你认为自己真是清醒的吗?这是个问号,“其梦者乎?”难道现在不是睁开眼睛在做梦吗?这是禅宗所谓参话头,问题没有给你答案,你自己去找答案;你自己想想看,你认为现在是清醒吗?还是认为现在是在做梦?

所以,人生究竟现在是清醒,还是在做梦?这是个大问题。譬如我们,昨天白天的时候,大家做了很多事,你现在回想一下昨天的事,这不是现成的梦吗?是睁着眼睛做的呀!可是大家不了解,把自己闭着眼的精神思想活动,当做是梦,认为自己很笨,被梦骗了;其实现在更是笨,现在的活动是睁着眼睛在做梦。现在被什么骗了?被眼睛骗了;不信你闭上眼睛看一下,马上前面的梦就没有了。究竟那个样子是醒,还是现在这样子是醒?我也不知道,庄子也不清楚,孔子也不晓得,叫做和尚不吃荤,肚子里有素—心里有数。下面讲一个道理。

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乃入于寥天一。

“造适不及笑”,人的自然情感,到了最舒服最得意的时候,笑都来不及笑了,当然也不会哭,就是舒服到极点,笑都懒得笑了,那真舒服。当爱笑的时候,要哈哈大笑,碰到一件好笑的事,“献笑不及排”,来不及安排的,有些时候,我们听人家说笑话,肚子也笑痛了,一边叫他慢一点讲,一边又捧到肚子笑,就是“献笑不及排”,来不及安排的,那个叫做真的笑。如果说讲个笑话让我笑,然后先哈……笑,那就是安排的笑,不是真笑。“安排而去化”,这个安排不要当成现在的观念,现在说的安排,是预先想办法弄好;譬如我们上课了,把位子摆好,这个是现在人的安排。庄子这里的安,就是平安,排就是自然,自然的排列,自然的法则,放任其自然,安于天地,自然的相排而去化。

变化以后进到一个什么境界呢?“乃入于寥天一”,这又是庄子取的名词叫“寥天一”,等于佛家的涅槃、菩提、得道。“寥天”就是这个天上面没有一个什么,而是空空洞洞的,无量无边的天,空得无量无边,无尽无止。但是要空到哪里去呢?还是在这里,天地与我合一,万物与我一体的这个境界;“安排而去化,入于寥天一”,就是佛家所讲的涅槃。这一段又是人的生死问题,颜回来问孔子,孔子由死亡的问题,讲到活着的问题,告诉我们,夜里做梦是梦,白天也是在大梦中;要把这个大梦参破了,就得道了。真正地清醒了,那生死都在梦中。接着又是另一个问题来了。

谈仁义 论是非

意而子见许由。许由曰:尧何以资汝?

意而子跟许由都是上古的高士、隐士。许由就是唐尧时候的人,唐尧曾想让位给他,但他不愿意当皇帝,仍然当隐士,这段前面曾讲过。“尧何以资汝”,许由问意而子说,那个尧啊,究竟给你讲些什么话呢?“资”就是补充给你,或者是送给你些东西。他到底给你说些什么啊?历史上记载尧来找过许由,请他来当皇帝。现在许由反问意而子,尧向他说过什么话。

意而子曰:尧谓我: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。

这一点很重要,所谓后世中国文化的儒家,非常注重这个是非仁义,尤其是唐宋以后的儒家。意而子说,尧告诉我,叫我一定要实行仁义之道,“躬服仁义”就是亲自实践仁义,“而明言是非”,一个人一定要明辨是非,人世间的是非,一定要搞得清楚。

许由曰:而奚来为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

许由说糟糕了!“而奚来为轵?”他怎么给你弄一个陷阱,弄一个轨道给你走呢!“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”,人生来像个小孩子一样,本来很干净很纯洁,什么仁义啊,是非啊,哲学啊,宗教啊,艺术啊等等,都是白纸上涂的颜色;人天生本来很干净,尧已经给你脸上刺青了。“黥”就是犯罪的人,脸上给他刺了字。他说,尧已经把你破了相,本来一个很干净的脸,刺上了字;“而劓汝以是非矣”,古人有个刑法,犯了罪把鼻子割掉,这个人永远看起来就是个犯罪的人。尧叫你明言是非,等于割了你的鼻子。

人有了仁义善恶是非的观念,就是价值的问题来了。所以这个问题,我也经常说,大家老一辈人在一起,看年轻人,愈看愈看不惯。老了的人蛮讨厌的,当然我也是一个老人,看年轻人这样不对,那样不对;不是鼻子歪,就是耳朵大,总归是没有一样对。事实上大家都认为,尤其现在年轻人,不讲道德,这个社会多坏,其实大家都在说梦话。所以说道德的观念,不管古今中外都有的,只是说法不同而已。

中国古的道徳是宗教性的,如果不道德,怕背因果;唉呀,不得了,将来死了阎王那里问案,或者菩萨会处罚,下地狱啊,有因果报应。现在这一套年轻人不信了。但是,年轻人有没有道德价值观念?如果说有价值的事才去干,这是利害观念,也是一个道德标准,不能说没有标准。凡是人一定有一个标准的,就算是一个动物,也都有它的一个标淮,只是形态不同,思想语言观念不同罢了。不要看他变成什么样子,再变来变去啊,那个人也都晓得张开嘴巴吃饭,冷起来晓得穿衣服;除非把这两样都变掉。所以说,这是文化意识形态的不同而已。他说人的真正的天生的本性,像一张白纸,干干净净的纯洁得很,尧舜教你道德是非仁义,那你可就完了。

“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”你完了,你不得自由了,不得自在了,不得解脱了,不能得道了,不得逍遥了啊!你受了这个后天染污的拘束了。许由这样批评意而子,但是意而子的观念不同。

意而子曰:虽然,吾愿游于其藩。许由曰:不然。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,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

意而子说,唉!这个道理我也懂啦!但是嘛,“吾愿游于其藩。”我愿意买个门票站在这个门口,“藩”篱,站在门边、不深入。许由一听这个话啊,很感叹了,“不然”,他说不是这个样子,你一定要这样做,我替你可惜。“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”,他说,一个眼睛看不见的瞎子,永远没有办法看到人的颜色相貌,也看不到人的眼睛眉毛长得好不好。“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”,瞽者跟盲者不一样,盲者是眼睛完全看不见;瞽者是眼睛坏了,只看见迷迷糊糊的亮。有些病人眼坏了,看不清楚,只看见一点点亮光,分辨不清颜色,就是瞽者。许由会讲话,我们想要学讲话就要学这些人,他在骂人,骂人不带脏话的。他说:瞎子嘛,看不清楚,我已经告诉你了,你这个头脑不清。

意而子曰:夫无庄之失其美,据梁之失其力,黄帝之亡其知,皆在炉捶之间耳。

“无庄”是古代一个漂亮的美人,最后年纪大了,美丽失去了;“据梁”是古代一个勇士,到了相当的年龄,体能到达了极限,拳王的宝座就垮掉了;黄帝是我们大家的老祖宗,智慧最高,“黄帝之亡其知”,年纪大了老了,智慧也没有了。这三个人,漂亮的,漂亮没有了;有力量的,力量没有了;有智慧的,智慧没有了,这三样东西都是人生最重要的。人漂亮可以骗死人;有力量可以控制人;漂亮使人爱,有力量使人怕,有智慧使人迷糊,这三样也是英雄创业不可少的。

但是一个人有特长的,最后丧失了,这是多么可怜!为什么丧失呢?“皆在炉捶之间”,像一块铁一样,在炉子里头锻炼,挟出来再用铁捶打,就是“炉捶”。这个“炉捶”代表人生的经验多了,就把天性的纯洁破坏了;所以年龄愈大,离道愈远,因为干净的心地不干净了;学问愈好,知识愈多,也就愈不能得道了;因为心里不干净,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。“炉捶”这两个字,后人经常用到,你们将来看到古书上,提到炉捶这个道理,就知道出在《庄子》。这代表了人生的磨炼太多,原来的天真智慧,自然就丧失了,所剩的是后天的渣滓,所以学道愈来愈困难,愈来愈远了。

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,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?

所以啊,天地很公平,给我们一个生命,给我们一个纯洁的头脑,干净的心地,可是又再给我们造了生命以外的许多环境,磨炼我们。等于一块顽铁,要很多的锤炼;结果嘛,就像在我们脸上刺了字,鼻子也割了,使我们自己很悲哀。

这个是什么道理?像我们人生,你们年轻同学们没有办法懂,因为我曾同你们一样,也年轻过来的。我十七八岁的时候,人家问我多少岁,我讲二十九。我二十一岁已经出来做事,别人一问我,我已经四十五了;而且胡子还留起来。现在啊,天天刮,恨不得一天刮七八次才好呢!愈年轻的时候愈想装老,喜欢看相算命;给我看相算命的很多啊,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自己前途无鼋,后途无穷的。有些朋友说,你将来到了走眼运如何,到了中年四十几走鼻运又如何;唉唷,我说这样好了,我把鼻子当给你,就少当一点钱,到鼻子的鼻运,我不要了,统统给你了。

看相算命靠不住的啊!大丈夫能造命,不要听这一套!年轻人有很多搞这一些的,我一辈子玩这些,自己也学,学完了都不看,什么相啊,命啊,人不可以貌相,你不要相信,没有这回事。尤其是女孩子们,找先生,千万不要相信这一套,相信这一套,不知道多少人上当。现在讲到这个道理,说起人在年轻的时候,觉得前途无量,后途无穷,到了中年,心就慢慢灰起来了,到了老年啊,愈想愈难过。

其实这是没有看通,这就是庄子这里的话,上帝、上天、菩萨随便哪一个啦,反正给你年龄大了,精力不够了,由漂亮变成衰老难看,难看正好休息!让别人的眼睛也可以多休息,自己也可以多睡觉,对不对?老了,人家看不起,我还正懒得跟你应酬呢!这个来拜访,那个来拜访,外国人也来,什么名满天下呀!我说我的天下就是那么大,我也从来没有出过天下呢!这些都不要听。

上天让你老,是让你休息耶!让你眼睛老花看不见,也不必戴眼镜,正好躺下睡觉,书也不看,你只要那么一想,人就合了道了嘛!已经让你漂亮过了呀,也出过名了,现在也要让别人漂亮漂亮;永远让你漂亮,别人怎么办呢?只要这样一想,你就得道了,就通了。“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?”我受的刑罚可能就是造物者给我机会学道,才得以认识先生您。

许由曰:噫!未可知也。我为汝言其大略。吾师乎!吾师乎!齑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凋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

许由说,我不确定你的想法对不对,不过我现在给你讲一点点道的道理。“吾师乎!”这个老师不是指一个人,是说这个道,“师法于道”这个道,但也可以代表人。譬如佛家叫做如来,道家叫做太上,再不然嘛,来个广成子;有没有广成子这个人不知道,不过《神仙传》上有,是黄帝的老师,传道给黄帝。实际上有没有这个人,不要去管他了。《封神榜》有这个神仙,说他会打“翻天印”,他手里有块印,一打出来,宇宙天地都没有了,变成天翻地覆,这个道理就对了,就是心印。

广成子,看他的名字就懂了,要想得道最后是不要学问,不要知识,有了知识,就有染污。可是在你没有得道以前,什么都要会,要“广成”了以后,变成一无所知,就得道了。许由说的老师是指广成子,或是讲太上,就不管了。他说我那个老师(道),“齑万物而不为义”,“齑”就是渍,把一切揉拢起来,像韩国的泡菜叫渍咸菜,“齑万物而不为义”,万物都是他制造出来的,他造了就造了,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仁义,或者是艺术,当做是应该做的。

“泽及万世而不为仁”,那个老师,那个道,千秋万代都靠他,万物才得其生命,他没有觉得自己仁不仁!慈悲不慈悲!那些都是你们叫的,他只觉得是应该给出来;造了天地万物,造了就好了,所以“长于上古而不为老”,这个天地还没有开辟以前,这个道就存在了,他也不老,也不少,永远是这样。“覆载天地”,这个天地都是他造成的,“刻雕众形而不为巧”,万物都是他造的,草是那么绿,树是那么青。造了我们人,有男有女,有白种红种黑种,各色人种,都有鼻子眼睛,又各不相同。这个本事多大,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技术高明,或者是个艺术家,哪一天开展览会,要你们来看看。“此所游已”,他说你想要懂得道啊,就要超越于这个境界,这个道就是这个东西。

所以后来到了南北朝,有一位禅宗大师傅大士,他就把这个道,简单地用老子、庄子这个意义,归纳起来作了一首诗:

有物先天地 无形本寂寥

能为万象主 不逐四时凋

“有物先天地”,有一个东西,这个是道,天地宇宙没有开辟以前就存在。“无形本寂寥”,它无形无相,本来空空洞洞。“能为万象主”,造作万物,为万有的主宰。“不逐四时凋”,它不随着气候而有生死存亡。这是综合刚才庄子所讲的意义。讲到这里,把道讲得那么大,要怎么得道呢?孔子跟颜回又有对话了。

颜回的修行成就

颜回曰:回益矣。仲尼曰:何谓也?曰:回忘仁义矣。曰:可矣,犹未也。

颜回听到这里,就说“回益矣”。老师我懂了,这一下懂得道了,好修道了,他说我已经进步了。孔子说,哦?你懂了道,进步了?“何谓也?”把你的心得报告看看。颜回说“回忘仁义矣”。现在我心里头放下了,什么文化呀,艺术呀,学问呀,文学呀,仁义道德这些,都放下了,我心里头都没有了,进入道了。孔子一听,说“可矣,犹未也”。你是放下了一点,只放下了仁义道德,还没有完全,才刚刚入门。等于你们修道一样,有时候瞎猫撞到死老鼠的时候,心里就空空洞洞的,以为悟了;那是耽误了的误,不是真的悟。那比颜回这个还差一点,颜回是真的放下了仁义。孔子说:可以啦!还没有完全。颜回听老师批驳还没有完全,又去用功打坐了。

它日,复见,曰:回益矣。曰:何谓也?曰:回忘礼乐矣。曰:可矣,犹未也。

不晓得搞了几天,颜回又来见孔子,说“回益矣”。老师啊,我真的懂了道了,进步了。孔子说,你讲讲看,报告一下。颜回说“回忘礼乐矣”。我更放下了,脑子里把所有这些文化精神,中国文化传统的观念,一股邋遢都丢得光光的,没有了,放下了,放下了就是道。孔子说“可矣”,可以啦,“犹未也”。还没有完全。

它日,复见,曰:回益矣。曰:何谓也?曰:回坐忘矣。仲尼蹴然曰:何谓坐忘?

颜回听老师这么讲,又回家去打坐了,是不是回去打坐不知道,是我加上的。有一天又来看孔子。这一回,你注意哦,过了三关了,跟禅宗说的过三关一样。“回益矣。”我悟道了,这一下不是耽误的误。那么孔子说,怎么讲呢?颜回说“回坐忘矣”。什么都放下了。你们打坐就要做到这样,“坐忘”,也不晓得自己坐在这儿,也没有我,也没有身体,也没有人,也没有时间,也没有空间,什么也没有,天地什么都放下了,连那个放下的还要放下!不是那么一股死相坐在那里,好像比长途赛跑还要吃力的样子。看你们打坐坐在那里,有些人,两个手那么叉起来,不晓得干什么,像是角力比赛,说是结手印;结了手印就不怕魔,又不怕鬼。不晓得搞些什么,都不是道!真正的道要坐忘,真正地放下,时间、空间、身体都没有,更要忘记了两条腿。孔子听见颜回说“坐忘”,“蹴然”,古人在孔子那个时候,在榻榻米上席地而坐,孔子一听,本来屁股坐在两条腿上,一下子膝盖头就站起来问颜回说,你讲什么?“何谓坐忘?”你说说看,什么叫做“坐忘”?

颜回曰:堕枝(肢)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

你们学禅宗也好,学什么宗都好啦,学端午节的粽也好,就要记得,工夫要做到这样才行。“堕肢体”,身体没有了,没有感觉了,有些人打坐坐得好,老师啊,今天气通了,两个手印好像分不开一样。你既然晓得分不开,可见还有身体的感觉,何必来报告呢!你说,我现在好像两个脚麻过了,也不痛,不过仍晓得有两个脚,可见没有“堕肢体”。“黜聪明”,没得思想,没得妄念,没得杂念;可是并不是不知道,什么都知道;知道没有思想,没有妄念。“离形”,没得形体,“去知”,也没有智慧,就是不叫做智慧,还有一个智慧就不对了。有人前面还看到一团光,何必要你看到呀?用一个电灯泡就发亮了,那个光有什么稀奇啊!那是你里头气血通过后脑神经,要通不通而发生摩擦的作用,那不是道!搞清楚!老实告诉你们,有时候骗骗你们,好啊好啊!光啊光啊!你去光吧!有什么用!那都不是的,所以要“离形去知”。

“同于大通”,与天地合一了,什么是大通呢?虚空是大通,四通八达;你到了那个没得身体,没得智慧,可是一切都清楚,比你清楚的时候还要清楚时,就是大通。现在我们只清楚到这个楼上,或者夜里静下来,只有这个东门一带的范围大概知道,那不是“同于大通”。要真坐到了坐忘的时候,整个台北台湾的事情你都知道,会那么大通,是谓之“坐忘”。

不过我这个话是形容的啊!你不要坐忘了以后,还说我台湾的事都还不知道呀!那已经没有“黜聪明”了,要放弃了这些聪明,那是形容给你听。所以说“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”。你看庄子写文章很妙吧!这种话绝不从孔子嘴里讲出来,孔子讲就没有价值了,孔子是用憋的办法去教育学生;他的教育法是一路憋憋憋,绝不告诉你,憋到这样,颜回自己冲关了,颜回嘴里自己报告,孔子给他作了印证。

仲尼曰: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!丘也请从而后也。

你看孔子之伟大!他说你到了这个境界啊,“同则无好也”,

如果同到虚空合一,宇宙合一的话,没有是非善恶,也没有好坏,大通了嘛!到了这个境界,叫做“坐忘”,也可以叫做“坐化”。

所以后来佛家的坐化有两种说法,一种是罗汉得了道,自己最后要走,宣布死了,我那天走,再见,然后坐在那里,不要殡仪馆帮忙,本身一入定那个三昧真火热能一动,也不要木材,身体化成一阵光就没有了;不会留给你舍利子,子舍利也不留;高兴则留几个指甲给你做做纪念,其他什么都没有,这个叫坐化。其次的坐化,就是坐在那里,肉体还在,也叫坐化。再其次的坐化就是打坐达到了坐忘,身体没有了,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”,也就是“坐化”。这是三种坐化。

“化则无常也”,佛学翻译的“无常”又是借用庄子,我们佛门实在欠庄子很多。所以姓庄的到庙子吃饭绝不给钱的,因为佛学里借了他太多的名词了(众笑〉。这个“化则无常也”,所以知道变化,一切万化无常。“而果其贤乎!”孔子说,颜回啊,你得了道啦!老实讲,你比我还高啊!“丘也请从而后也”,我以后要跟着你啦!孔子多谦虚啊!谦虚这一棒打下来,很痛喔!所以颜回得了道就不敢骄傲了。这就是孔子的教育法,他说,我还不及你呢!

“请从而后也”,将来你在上面坐,我站在旁边,跟在你后面。

现在我们看到了吧!《大宗师》这一篇到这里,中间的要点,有圣人之才,存圣人之道,修到什么境界是圣人之道,通通告诉你;你不要另外去修密宗了,这里密宗都告诉你了。至于说,如何做得到呢?那我没办法,庄子也没办法,要你自己去体会了。怎么堕肢体?绝不要拿个刀来把肢体割掉啊!那要工夫做到的;换句话再告诉你们,为什么你们做不到呢?一般人打坐修道做不到,犯了一个错误,用聪明!通通在那里用聪明,所以不能得道;聪明是修道最坏的东西。现在孔子跟颜回两个也作一个表演,这个电视剧出来了,得道,这个最后的境界是如此,到了这个修养的境界,够得上做大宗师了,就是这么一个结论。下面另一个尾巴,做了大宗师以后,就更要了生死了,重点都在了生死。

谁是大宗师

子舆与子桑友,而霖雨十日。子舆曰:子桑殆病矣!裹饭而往食之。

子舆和子桑,这两个人是朋友。“而霖雨十日”,夏天下大雨,水涨得很高,等于台北夏天那个大雨,一涨水啊,路也过不去了。连续十天下雨。子舆一想,糟糕,我那个好朋友完了,家里没得吃的,被水困住了,怎么办呢?赶快带一个便当,先去救救他的命。

至子桑之门,则若歌若哭,鼓琴曰:父邪!母邪!天乎!人乎!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。

到了子桑的门口,子舆看到他老兄子桑在里头,大概饿得没力气了,虽然在唱歌,听起来很难听,又像哭一样。你说他哭嘛,又像唱歌一样;一面还在弹琴呢!他说,是妈妈的罪过吗?是爸爸的罪过吗?为什么生我呢?还是天的罪过生了我?还是人的罪过呢?“有不任其声”,那个声音讲不出来,不成个调子,虽是在唱,但唱起来比哭都还难听。“而趋举其诗焉”,可是嘴里还不断在唱这个诗。

子舆入,曰:子之歌诗,何故若是?

所以子舆赶快就进去了,手里拿一个便当,这个电视剧本就是这样表示。他说,老兄啊,你还有力气唱歌作诗啊!可是你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呢?你连声音都没有,气都没有了。

曰: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,而弗得也。父母岂欲吾贫哉?天无私覆,地无私栽,天地岂私贫我哉?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极者,命也夫!

这几句话是大家的问题。子桑说,老兄你来了,我想了十天了,我参不通啊,为什么我会饿饭?生命给我聪明,给我本事,给我学问,给我能力,可是我到处碰壁,到处都是此路不通的条子,运气不好,搞得自己饿饭,搞得自己有气无力,快要死了。“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”,我思想了很久,是上帝做主吗?有个上帝吗?真的有命运吗?还是妈妈爸爸?谁给我的这个生命?人人都有这个生命,你也有这个命,我也有这个命,为什么每人遭遇这样不同?他说,我找不出答案。

“父母岂欲吾贫哉!”哪个人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儿女穷一辈子呢?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好,可是就做不到。你说上帝、天地要人这样吗?“天无私覆,地无私载”,天地无私的啊!很公平呀!你说我不努力吗?我也蛮努力,我正想出门,又碰到下霖雨,走不通了,怎么办呢?天地本来是无私的呀!活在这个世界上,人的命运怎么说呢!所以我们文章写“命运之神”,命运没有神,你自己就是神,只不过找不到。

“天地岂私贫我哉?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。”谁能够制造这个命运?每个人命运不同,是谁在做主?你说有个上帝吗?上帝的命运又是谁给的呢?想要找我命运做主的那个,可是找不到的呀!“然而至此极者”,今天总算饿了饭了,“命也夫”,找不到答案,只有一个代名词的答案,叫做命。命是代名词,你不要听了命,赶紧去算八字,不是你那个命!这是宇宙的大命,这是自然的一个规律。我们看《大宗师》最后一个命作结论,先要倒回去,看本篇开头的话。开头说:“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”。

命运并不是不可知,这个命是生命的根本,就是佛家讲的,宇宙先有鸡先有蛋?那个生命的根本,不是不可知。何以求知呢?唯有得道的人,称为大宗师的人。一个自称为大师,或者自称为宗师的,如果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的话,那也是命!那只好算是他命中要称自己是大师,让他大去吧!要当大师者、宗师者,什么法师啊,老师啊,就应该了解《大宗师》开头的这几句话;所以你前后一对照就晓得了。这一句“命也夫”,非常幽默,是个幽默的代名词;《大宗师》正好到这里结束,下面就是《应帝王》了,大宗师要来入此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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