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释氏非避世消极义

论释氏非避世消极义

——澄观居士（北宋）

作者小传：澄观居士，北宋中期学者，生平不详，唯留《析疑论》《澄心集》等残卷。其学融贯儒释，以“破俗见之蔽，显中道之旨”为务。曾于云栖山结庐研经，复于市井施粥济贫，世谓“以山栖之身，行市隐之事”。其论佛理，力辟“避世消极”之讹，主张“即世修心，如莲在泥”。行文简劲如古松，义理洞彻若澄潭，为当时士大夫所重。

序说

世谓释氏避世，以其居兰若、离尘俗故。然六祖慧能云“佛法在世间，不离世间觉”，道破真机——非离人间求解脱，实于世间证菩提。今当破表象之迷，究其义理之本：

夫世人以“出世”为避世，实未明“空性”之要。般若言“诸法空相”，非谓万物虚无，乃明“缘起无自性”。如镜花水月，相现而体空，世人执相为实，故生贪嗔；若了知因缘生灭，不著于相，即相悟空，如湿性不离波，非离波求湿。由此观之，“出世”非离境，乃离执，此中自有“中道”妙理——离“执有”之缚，破“执空”之偏，立“非有非空”之谛。世间如幻梦，虽幻而显，虽显而无实，如春冰映月，虽冰非月质而月影俨然，此即“色空不二”之妙谛，岂容以“避世”浅见揣度？

又世人以“放下”为消极，殊不知“放下”非放弃，是离“我法二执”。如舟行江海，不滞于水；修者涉世，不著于相。耕者勤耕不执丰歉，行者度人不著功过，此非无为，是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——住则为缚，不住为脱。且大乘以“自他不二”为基，知众生与己同体，如十指连枝，故施食济贫以破自他之执，弘法利生以显缘起之理，如灯灯相续，非独照自身，乃共破昏冥，是谓“众生度尽方证菩提”，此岂“消极自了”可名？

世人之惑，多因以形测神、昧于实相。见僧隐山林便谓避世，不知心若执滞，闹市亦如牢笼；心若解脱，兰若即是道场。如磨镜除尘，非镜避尘，乃除尘显明；择静处修行，非避世，乃除心尘以显智，而后返世度人。又佛说“出家”为权巧，“在家”亦可行道，如金在矿需炼，在器亦为用。六祖于猎人队修道十五载，正破“离世求道”之迷——若谓佛教消极，何异见医劝人节欲，便谓厌生？实不知离执正是为全生，破迷乃以真入世。

综上观之，佛教之要在“破执显真”：破世间执则不被境困，显缘起理则不舍众生。非避世，是不迷于世；非消极，是不执于为。如太虚容物不留痕，如摩尼现色体恒净。世人以“入世为积极”，不知执相之动反成枷锁；以“出世为消极”，不知离执之静方显大用。会得“佛法在世间”之旨，当知释氏乃即世而超世之智慧——其道如莲出淤泥而不染，非离淤泥求生，实于淤泥中绽放清凉，此岂“避世消极”四字所能蔽耶？